李方清穩步出列,玄青子爵袍角微動,朗聲拱手:
“城主前日允我募兵護路,燕趙三千銳卒已整裝待發,願為先鋒,直搗匪巢!”
他話音剛落,與他早有默契的三位子爵、五位男爵齊刷刷起身,齊聲應和:
“我部弓騎兩百,聽憑調遣!”
“我莊丁五百,糧草自備!”
一時間,廳內戰意高漲。
張志目光一閃,計上心頭,先撫掌大笑:
“諸位忠勇,本城主甚慰!”
旋即轉向趙剛,語氣一轉:
“趙將軍,青蘭城亦出兵兩千,但須留八百守城、巡道,以安商旅。
你即刻點將,三日後與李子爵合師!”
趙剛抱拳如雷:
“末將領命!”
張志目光掃過那些尚未表態的子爵與男爵,語氣陡然轉冷:
“有人出兵,有人出力,自然也要有人出錢出糧。
諸位領地離匪巢遠,無兵可派,便該在錢糧上多出幾分,以助李方清子爵等剿匪大軍。”
他話音未落,廳角便響起低聲議論。張志不等反駁,立刻補刀:
“本城主已擬好份額:距匪地百里以內者,按田畝每畝捐糧一斗;
百里以外者,每畝加銀一兩。
所籌之物,皆入軍庫,專供剿匪之用,任何人不得私扣。”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方清一眼,彷彿在說:
我替你刮油,也替你背鍋。
李方清垂眸,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側目與許清風對視,兩人嘴角同時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彼此心照不宣:
這批錢糧經城主府一過手,能落到前線幾成,還得看他們的本事。
會後,張志屏退左右,只留一盞青燈,把李方清單獨喚進內室。
門一關,這位平日威嚴的城主竟露出一絲父親的柔色,低聲道:
“子爵,我有件私事相求。”
他輕嘆一聲,繼續道:
“我膝下二子。長子按律承襲城主之位,可次子張斌乃我最寵的蓮夫人所生。
那孩子心性純良,卻註定分不到半點家業。
王國律例森嚴,若無戰功,他將來只能做一介平民。
我思來想去,唯有此次剿匪,可給他掙個前程。”
李方清哪會聽不懂弦外之音,當即拱手:
“城主放心。此役我為主帥,必讓二公子隨軍,且親自護他周全。
屆時挑幾名落單匪首,由公子出手立威,功勞簿上自然少不了他的名字。”
張志聞言,如釋重負,連連稱謝,抬手輕擊掌。
門吱呀一聲,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穩步而入。
眉似遠山,目若晨星,雖著素青便服,卻掩不住骨子裡的清貴。
張志溫聲喚道:
“斌兒,來見過李叔叔。”
張斌雙手合袖,深深一揖到地:
“侄兒張斌,拜見子爵大人。”
李方清連忙上前扶起,觸手只覺少年腕骨勁瘦,卻透著練家子的力道,心中暗贊。
“賢侄免禮。”
他笑著拍了拍張斌肩膀。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但有我在,必保你全身而退,且讓你親手摘幾顆匪首頭顱,回城風風光光受爵!”
少年抬眼,眸中既有少年人的熱血,也有幾分被父親厚望壓出的凝重,再次躬身:
“侄兒必不負叔父所託!”
燈火下,三人身影映在牆上,一諾已定。
……
五日後,青蘭城四門同時張出巨幅佈告,硃紅大印蓋在“剿匪令”三個鎏金篆字上,墨香尚未散盡,便引來無數百姓與商旅駐足。
佈告以城主張志的口吻,洋洋灑灑數百言。
先歷數黑石嶺、落馬澗、斷雲谷三股匪寇之惡,繼而筆鋒一轉,宣佈特設“討賊大軍”。
主帥為燕趙子爵李方清,總攬全域性;
東路副將李存孝、北路副將許褚、南路副將秦良玉、西路副將兼援兵總督劉曉輝,各統本部精銳;
隨軍參謀楊榮掌行軍排程,城主二公子張斌參贊軍機並代將軍職銜——如此陣容,可謂旌旗蔽日、鼓角齊鳴。
字裡行間,燕趙領地依舊被奉為“討賊中堅”。
三千鐵騎、千張強弩赫然在列,糧秣甲械皆由其自籌。
其餘子爵、男爵所出的援兵,雖也披甲持刀,卻被統一編入西路,只聽劉曉輝節制。
李方清早在議事廳裡與各傢俬下通氣:
大軍開拔後,外圍放哨、打掃戰場、押送俘虜這些“苦差”,便由各位貴族子弟領功;
而破寨擒首、清點匪庫的“美差”,則盡歸燕趙精兵。
如此一來,既堵了悠悠眾口,又讓各貴族在功勞簿上留下名字,卻無緣染指真正的金銀財貨。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六座灰褐色沙盤排成半弧,像六隻蹲伏的惡獸。
李方清與張斌並肩坐於主位,面前插著黑、紅、藍三色小旗。
楊榮俯身用銅尺量著山谷深淺。
胡雪巖把代表糧道的竹籤一根根釘進沙面。
許清風則端著一盞油燈,替沙盤投下晃動的光影。
帳簾掀動,四名傳令兵魚貫而入,塵土在靴底騰起細霧。
“報——東路李將軍已至黑石嶺外,前鋒距匪寨三里,候令!”
“報——北路許將軍已封死落馬澗北口,弩陣展開,候令!”
“報——南路秦將軍已潛入斷雲谷側翼,輕騎待命,候令!”
最後一名兵卒單膝落地,聲音低了一分:
“西路劉將軍及諸貴族尚在領地校閱兵馬……尚未開拔。”
張斌猛地站起,少年人的血氣上湧,面頰漲得通紅:
“軍情如火!他們竟敢拖沓,若誤了時辰——”
“坐下。”
李方清抬手,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鈍刀壓住了少年的怒火。
他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西路兵馬本就不是用來破寨的,他們只需在夕陽前趕到谷口搖旗吶喊即可。
劉將軍若真提前來了,我反倒要頭疼。”
張斌怔住,拳頭鬆了又緊。
李方清卻已起身,順手把一枚紅色令箭插入沙盤中央。
那裡,六座山頭的交匯點被畫出一道細細的溝線,像一把暗藏的刀。
“告訴李存孝、許褚、秦良玉——”
他抬眼,燈火映在瞳仁裡,像兩點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