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四合院像是被抽乾了氣的皮球，陷入一種精疲力盡的寂靜。中院那片空地上，曾經為了批鬥會而擺放的桌椅早已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道模糊的拖痕和一片被眾人腳步踐踏得格外光禿的地面，無聲地訴說著白日裡那場未遂的風波。
劉海中把自己關在家裡，那扇薄薄的木門彷彿也隔絕了他與外面世界的聯絡。屋裡沒有開燈，昏暗籠罩著他，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癱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早先在院裡指揮若定、意氣風發的樣子蕩然無存。桌上還放著那本紅塑膠皮的“工作筆記”，上面可能還記錄著他為批鬥會羅織的種種“罪狀”，此刻看來卻無比刺眼。
憤怒、不甘、憋屈，像一團亂麻堵在他的胸口。他想起易中海那無奈又帶著責備的眼神，想起林大山那平靜卻重若千鈞的“工人階級團結”論調，更想起李秀蘭在街道辦公室裡那番綿裡藏針、直擊要害的警告。每一幕都像一記耳光，扇在他那剛剛膨脹起來的虛榮心和權力慾上。
他怎麼就栽了？他明明是為了革命，為了淨化院子！憑甚麼林家就能請動上面的領導？憑甚麼街道主任都要幫他們說話？他劉海中哪點比不上林家？不就是有個烈士爹，有個當公安的兒子，還有個搞專案的兒子嗎？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響，可這聲響在寂靜的屋裡顯得如此空洞無力。他知道，自己這口氣，只能憋著。工業局領導的態度，街道的警告，都明確無誤地告訴他，林家，是他劉海中絕對惹不起的存在。他要是再不知好歹，恐怕連車間裡那個小小的“副組長”都保不住，那才是真正的雞飛蛋打。
門外傳來兒子劉光天小心翼翼的聲音：“爸，吃飯了……”
“不吃！滾！”劉海中粗暴地吼道，聲音嘶啞。
劉光天嚇得噤聲，沒敢再勸。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劉海中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挫敗、怨毒和最終不得不低頭的複雜神情。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的院落。
月光下，林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還能聽到棒梗朗讀課文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前院閻埠貴家也亮著燈，似乎還能聞到一絲墨水的味道。中院傻柱那屋沒甚麼動靜，但可以想象，那傢伙肯定又在自得其樂地喝著小酒。
這一切，都和他劉海中無關了。他試圖打破的平靜，依然存在著，甚至因為他的失敗，而顯得更加穩固。他就像個試圖在平靜湖面投石問路的蠢人，石頭沉了下去，漣漪散去，湖面依舊平靜，而他，只落得一身溼漉和旁觀者的嘲笑。
一種深刻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全身。他意識到，在這個院子裡，他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主角，永遠不可能像他幻想的那樣，一言九鼎，威風八面。林家，就像一座沉默的山，穩穩地鎮在那裡，不容撼動。
他那點藉著風勢剛剛燃起的野心火苗，被林家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雷霆萬鈞的連番手段，徹底踩滅了。氣焰被打了下去，只剩下灰燼般的頹喪和一絲不敢再輕易表露的嫉恨。
這一夜，劉海中輾轉難眠。而四合院裡的其他人家，在經歷了白日的虛驚一場後，大多都鬆了口氣，漸漸沉入夢鄉。那場由劉海中掀起的、意圖指向多人的批鬥會鬧劇，尚未正式開場，便已徹底收場，只留給當事人無盡的憋悶，和旁觀者一聲心照不宣的嘆息。
院子裡，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被踩禿了一小塊的地皮，和某些人心裡留下的深刻烙印，證明著這場風波曾經來過，又悄然逝去。林家的定海神針作用，再次得到了無聲的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