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要在院裡搞批鬥會的風聲，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傳遍了四合院的每個角落。空氣裡的緊張感幾乎凝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有人惶恐，有人觀望，也有人像劉光天那樣，隱隱帶著幾分病態的興奮。
易中海的勸阻無功而返，反而更助長了劉海中的氣焰。眼看這場荒唐的、註定會撕裂鄰里關係的鬧劇就要上演。
然而，就在批鬥會預定召開的前一天下午，幾輛半舊的吉普車，在一群街道幹部小心翼翼的陪同下，駛入了四合院所在的衚衕。車門開啟，下來的除了街道的王主任等人，還有一位穿著中山裝、神色嚴肅的中年幹部，以及跟在他身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整潔異常的藍色工裝，眉宇間帶著老工人特有沉穩的林大山。
這一行人的到來，立刻引起了轟動。鄰居們紛紛從門縫、窗戶裡探出頭來張望，小聲議論著。
“那是……工業局的領導？”
“林工？他怎麼也跟著來了？”
“看樣子是來視察工作的？”
劉海中正在中院最後確認批鬥會的佈置，聞訊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堆起熱情而又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他心裡盤算著，這可是個在上級領導面前露臉、甚至為自己行動爭取支援的好機會！
“歡迎領導！歡迎王主任！來指導我們院裡的工作！”劉海中聲音洪亮，腰彎得很低。
街道王主任介紹道：“劉海中同志，這位是工業局生產協調處的趙處長，今天特地下來，瞭解一下我們街道在‘抓革命、促生產’方面的落實情況。”
趙處長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院子裡那略顯突兀的桌椅佈置，沒有多問，只是淡淡道：“找個地方，聽聽彙報吧。”
彙報地點就設在了街道設在院裡的臨時辦公室。劉海中本想趁機彙報自己準備搞批鬥會“淨化院子”的“革命行動”，但趙處長和王主任的話題，卻始終牢牢圍繞著“生產”二字。
王主任彙報著街道如何組織閒散勞動力參加生產合作社，如何保障轄區內幾個小廠的原料供應和工人生活。趙處長聽得仔細，不時提問，都是關於生產效率、技術革新、工人思想穩定方面的。
輪到劉海中發言時，他剛提起“院裡存在一些落後思想需要批判……”，趙處長就抬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坐在旁邊的林大山：
“林工，你是老技術，老工人了，對基層情況最瞭解。你說說，在當前形勢下，咱們工人階級，最應該把精力放在哪裡？怎麼才能真正體現‘抓革命、促生產’的精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大山身上。劉海中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林大山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看劉海中，而是面向趙處長和王主任，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十年工齡積澱下來的厚重與力量：
“趙處長，王主任。我是個粗人，大道理講不好。我就知道一點，工人，是靠手藝、靠幹活吃飯的。國家建設，需要的是螺絲釘，是機床轉，是糧食豐收。咱們四合院，住的絕大多數都是工人和家屬，像鉗工老周，車工小李，還有食堂的何雨柱……”
他如數家珍般地提到了院裡好幾個在工廠一線工作的名字，包括傻柱。
“……這些同志，可能在廠裡是先進，是生產骨幹。他們下班回來，需要的是休息，是安穩的環境，這樣才能養足精神，第二天更好地抓生產，搞建設。”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咱們院裡，一直以來，最大的優點就是工人階級的團結，鄰里之間互相幫襯。前院閻老師家，雖然成分不同，但也一直安分守己，教孩子們認字，這也是對社會的貢獻。”
他完全沒有提甚麼“落後思想”，甚麼“批鬥”，而是把整個院子的基調，定在了“工人階級團結”、“保障生產”、“鄰里和睦”上。他話語裡的肯定，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劉海中試圖掀起的鬥爭風浪，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
趙處長聽完，讚許地點了點頭：“林工說得好啊！‘抓革命、促生產’，核心還是要落到‘促生產’上！工人階級的團結是生產的保障，鄰里和睦是社會穩定的基礎。你們這個院子，有這麼多生產骨幹，是好現象！街道和院裡的負責人，要多關心工人們的生活，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讓他們能安心搞生產，這才是真正貫徹了上級的精神！”
王主任連忙附和：“是是是，趙處長指示得對！我們一定認真落實，保障生產，促進團結！”
劉海中被晾在一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準備的那套說辭，在林大山這番立足於“生產”和“團結”的樸實道理面前，在趙處長明確的肯定面前，顯得那麼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可笑。他感覺自己像個鼓足了勁卻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小丑，所有的盤算和野心，在這股自上而下、強調“穩定”與“生產”的潛流面前，被無聲地瓦解了。
領導們沒有多待，聽完彙報，勉勵了幾句要加強團結、保障生產的話，便起身離開了。臨走前，趙處長似乎才想起甚麼，對王主任隨口提了一句：“基層的活動，要把握好方向，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響了大局。”
王主任心領神會，連連稱是。
吉普車駛遠了，衚衕裡恢復了平靜。中院裡那些為批鬥會準備的桌椅，孤零零地擺在那裡，顯得格外刺眼。
劉海中站在原地，臉色難看至極。他明白，這批判會，是開不成了。至少，在他找到新的、更“過硬”的理由之前，是開不成了。林家沒有跟他正面衝突，甚至沒有提到他一個字，只是請來了更高層面的力量，用“促生產”這柄尚方寶劍，輕飄飄地，就把他剛剛點燃的野火，徹底“降溫”了。
他看著林家緊閉的房門，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林家，所蘊含的能量和智慧，遠非他所能及。一股夾雜著挫敗、惱怒和一絲隱懼的情緒，在他心裡翻騰。
而院裡其他提心吊膽的住戶，則暗暗鬆了口氣。林家這次“降溫”，保住的不僅僅是幾個人，更是這院子裡，在瘋狂年代裡最後的一點體面與安寧。林大山那番關於“工人階級團結”和“保障生產”的話，也悄然在人們心中留下了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