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在紅星機械廠推行的管理試點取得的紮實成效，以及那臺進口精密鏜床被以極低成本、巧妙方法成功改造的事蹟，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與發酵，如同酒香穿透巷子，終於引起了市裡更高層面的關注。
這天上午，林大山接到通知，主管工業的楚副市長要親自聽他彙報工作。放下電話，林大山整理了一下衣領，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這次彙報非同一般，既是對他工作的檢驗，也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契機。
坐在副市長辦公室那簡樸卻自有一股威嚴的沙發上，林大山心裡不免有些許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實績的踏實感。他摒棄空泛的口號，用具體的資料和鮮活的事例，向楚副市長詳細彙報了二車間“流水線微調”和“小組質量評比”的具體做法、工人們從牴觸到接受再到受益的思想轉變過程，以及那百分之十五的效率提升和次品率大幅下降的硬指標。接著，他又彙報了那臺進口鏜床如何透過結構修改和材料替代，以幾百元的成本解決數千外匯券難題的經過，重點強調了立足自身、解決問題的思路。
楚副市長聽得非常仔細，身體微微前傾，不時插話詢問細節，尤其是關於工人們真實的反應，以及技術改造中遇到的具體困難和最終的突破點。當聽到生產效率提升15%，次品率顯著改善，以及維修成本從天價降到幾百元時，他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認真思考。
“大山同志，工作做得紮實，很有成效！”楚副市長最終開口肯定，語氣沉穩有力，“尤其是你搞的這些辦法，聽起來不是那種華而不實的花架子，很接地氣，是從實際中摸索出來的，解決了真問題。你能打破對進口裝置的迷信，立足我們自身現有的條件，創造性地解決問題，這很好！這種精神和思路，在當前尤為重要，值得提倡！”
林大山連忙謙遜地表示，這都是在上級領導下，集體智慧的結晶，是工人們和技術人員共同努力的結果。
楚副市長話鋒一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看似隨意地問道：“不過，我聽說，這些點子，尤其是那個機床改造的思路，好像有點不一般？不是我們那些老工程師們慣常的思路啊，顯得很……活泛。”
林大山心裡一動，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早有準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父親驕傲的笑容，謹慎地組織著語言：“市長明察。確實，有些想法……可能比較跳脫常規。不瞞您說，這跟我那個兒子還有點關係。”
他語氣平和，既點明瞭兒子的存在和其作用的特殊性，又將其淡化為一種家庭內部的日常交流，避免了過度渲染，顯得自然可信。
“我那個兒子，叫向陽，正在華清大學讀精密儀器。”他介紹道，語氣帶著尋常父親談論子女的口吻，“年輕人，看書雜，想法多，膽子也大。我平時在家，也喜歡跟他聊聊廠裡、局裡遇到的一些技術難題和管理上的困惑，算是……一種父子間的日常討論，聽聽年輕人的看法。”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楚副市長的表情，繼續道：“他呢，有時候就會冒出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聽著像是異想天開，但仔細一琢磨，又好像有點歪理。像這次修機床，就是他看了圖紙後，跟我還有技術處的老孫一起討論，碰出來的一些思路火花，說甚麼改結構、換材料組合之類的。”
他再次將重點引回集體：“當然，這些想法都還很粗糙，具體的論證、試驗，還有最後的實施，都是老孫他們這些經驗豐富的專業技術人員，帶著工人們一遍遍摸索、除錯才成功的。我們也就是起了個拋磚引玉的作用。”
林大山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兒子的啟發作用，將其歸結於家庭氛圍和年輕人活躍的思維，又突出了集體的力量和專業技術人員的貢獻，顯得實事求是，不居功，不突兀。
“哦？你在華清讀精密儀器的兒子？”楚副市長果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身體坐直了些，“多大了？”
“虛歲十九了。”林大山答道。
“十九歲……就能有這等見解？”楚副市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深思，目光變得深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