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週末沙龍,規模依舊控制在最初那幾位核心成員,並未擴大。但討論的深度和氛圍,已然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林向陽的角色,也從最初的“旁聽學習”,逐漸演變為不可或缺、甚至備受期待的參與者。
他不再總是保持沉默。當討論陷入僵局,或流於表面的抱怨時,他會用他那特有的、帶著些許學生氣的謙遜口吻,提出一個問題,或是丟擲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類比,往往能瞬間打破僵局,將討論引向更具建設性的方向。
例如,當週科長再次抱怨各廠生產報表格式不一、資料口徑混亂,導致彙總分析困難重重時,林向陽會若有所思地輕聲說:“周叔叔,我們做物理實驗記錄資料時,都有統一的實驗記錄表格。如果局裡能設計一套標準的生產報表格式,明確每個資料項的定義和填報要求,下發到各廠嚴格執行,是不是能省去很多後期整理核對的時間,也便於橫向比較?”
當孫工程師為某個明明能提高效率的小型技術革新,因為涉及多個部門協調、推廣阻力太大而煩惱時,林向陽又會沉吟道:“孫工,我們學校推廣新的廣播體操,都是先培養一批領操員。咱們是不是也可以先選幾個基礎好、領導重視的廠子作為‘樣板’,集中培訓他們的技術骨幹,把這項技術徹底吃透用好,做出實實在在的成效。有了成功的樣板,其他廠子看到好處,推廣起來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這些建議,往往不涉及高深的理論,卻極其務實、有效,如同四兩撥千斤,巧妙地化解了管理或技術推廣中的難題。更難得的是,他總能將一些在學校接觸到的新鮮概念(如標準化、樣板試點),用最樸實的、老工業人們能瞬間理解並接受的語言表達出來。
久而久之,幾位叔叔伯伯看待林向陽的目光,早已不再是看一個需要提攜的晚輩,而是帶著平等的尊重,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他的年齡和學生身份,非但不是障礙,反而成了一種獨特的優勢——意味著思維不受條框束縛,視角新穎。
“老林,你家向陽這個腦子,真是這個!”私下裡,孫工程師對林大山豎起大拇指,由衷讚歎,“有些問題我們鑽了牛角尖,半天轉不出來,他一句話就能點醒。這哪是學生,這分明是個小諸葛!”
周科長也感慨:“是啊,每次跟向陽聊完,都覺得思路開闊不少。老林,你們家這可是藏著個寶貝參謀啊!”
不知不覺間,“小林先生”這個帶著敬意和親切的稱呼,開始在幾位核心成員間私下流傳。雖然林向陽一再謙辭,表示自己只是學生,當不起“先生”二字,但這個稱呼卻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反映出他在這個小圈子內實際地位的提升。
他雖是在校學生,不佔編制,不領薪酬,卻已然成為父親林大山在工業局內這個重視技術、務實幹練的小派系中,預設的“編外智囊”。他的意見,雖然不具行政效力,但憑藉著其精準的判斷、創新的思路和屢被驗證的可行性,在這個小團體的決策過程中,擁有了遠超其年齡和身份的影響力。
林大山對此樂見其成,甚至有意引導。他發現在很多問題上,兒子的視角能彌補他們這些“老傢伙”的經驗盲區。而林向陽也很好地把握著分寸,始終保持著謙遜的學習姿態,提出的建議多是引導性和啟發性的,從不越俎代庖,更不咄咄逼人,這使得他的存在更容易被接受和珍視。
這張圍繞在林家書房的小圓桌,因為林向陽這個“編外智囊”的加入,討論的質量和效率顯著提升。許多在正式會議上難以深入探討、或者礙於情面不便直言的難題,在這裡往往能找到新的突破口。“小林先生”的智慧和遠見,正悄然轉化為推動本市工業務實前行的隱形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