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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閻埠貴的轉變

2025-11-20 作者:逸木子

初秋的傍晚,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閻埠貴揣著手,縮著脖子,慢悠悠地從學校踱回四合院。他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了腿兒的眼鏡滑下來一點,他也懶得去推,只是眯縫著眼,心裡頭撥拉著小算盤。今天學校發了幾張工業券,按人頭分的,他家人口多,倒是得了不少。這玩意兒,攢著能給家裡添個大件兒,比如那夢寐以求的半導體收音機。可眼下,老三解放的鞋底都快磨穿了,老大解成也念叨著想要件像樣的的確良襯衫去相親……唉,處處要錢,張張票券都顯得緊巴巴。

剛進院門,就瞧見林向陽推著腳踏車從外面回來,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似乎裝著幾本厚書和一疊圖紙。閻埠貴的小眼睛立刻亮了一下,習慣性地堆起笑臉迎上去:“林工,才下班啊?可真夠辛苦的。”

林向陽停下車,笑了笑:“閻老師,您也剛回來。”他目光掃過閻埠貴那算計中帶著點熱切的眼神,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幾年,他跟閻埠貴之間的“交易”就沒斷過。閻埠貴總能從各種犄角旮旯弄來些稀罕票證,或是便宜的內部處理品,轉手“勻”給他,價格嘛,自然比市面稍高,但也在能接受的範圍內,算是各取所需。林向陽圖個省心方便,閻埠貴則賺點差價貼補家用。

“是啊,剛回來。”閻埠貴湊近兩步,壓低聲音,“林工,最近手裡有點好東西,您看……”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顯。

要在以前,林向陽大概會直接問是甚麼,然後討價還價一番。但今天,他看著閻埠貴那被生活壓得有些佝僂的背,和鏡片後那雙因為長期精於計算而顯得格外“亮”的眼睛,心裡忽然動了動。他想起上次閻埠貴幫他弄到的那批內部處理的繪圖鉛筆,質量確實好,讓他省了不少事。這老閻,雖然算計到了骨子裡,但信譽倒是一直不錯,答應的事,總能辦到。

林向陽沒接他話茬,反而從車把的網兜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遞了過去:“閻老師,正好,朋友從外地捎來的點高粱飴,不算甚麼好東西,給孩子甜甜嘴。”

閻埠貴愣住了,下意識地接過那還帶著點溫熱的紙包。高粱飴?這玩意兒不算金貴,但也是平常捨不得買的零嘴兒。林向陽這是……?他第一反應是,這糖是不是有甚麼說道?或者林工接下來要他辦甚麼棘手的事?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算計著這包糖的價值和可能帶來的“麻煩”。

“這……這怎麼好意思……”閻埠貴嘴裡推辭著,手卻攥緊了紙包。

“拿著吧,一點心意。”林向陽語氣平常,像是做了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上次那鉛筆,挺好用的,孩子們沒少誇您有門路。”他說完,推著車就往裡院走了。

閻埠貴站在原地,捏著那包糖,看著林向陽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心裡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這感覺,陌生得很。他閻老西兒在院裡活了這麼多年,跟人打交道,從來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明碼標價,偶爾佔點小便宜能樂半天,吃點小虧能惦記好幾年。像這樣平白無故,或者說,不立刻要求回報的“饋贈”,太少見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包,粗糙的牛皮紙透著裡面糖果模糊的形狀。不是為了辦事,也不是有甚麼企圖,就只是……“給孩子甜甜嘴”?閻埠貴心裡某個角落,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揣著糖,悶頭往家走。一進門,就看見三大媽正在灶臺邊忙活,鍋裡咕嘟著看不清內容的菜粥,老三解放趴在桌上寫作業,鞋子前面果然開了個小口,露出裡面的襪子。老大解成坐在門口,對著塊小鏡子整理頭髮,身上那件舊工裝洗得發白。

“爸,回來啦?”解成抬頭喊了一聲。

“嗯。”閻埠貴應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小紙包拿了出來,放在桌上,“喏,林工給的,高粱飴,你們分分吃了吧。”

“糖?”解放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作業也不寫了,伸手就要拿。

“哎,洗手去!”三大媽呵斥了一聲,自己也圍攏過來,狐疑地看著閻埠貴,“老閻,這……林工平白無故給糖幹啥?是不是又讓你幫忙弄啥緊俏東西了?你可別胡亂答應,那工業券我還想給解放換雙鞋呢……”

閻埠貴聽著老伴兒習慣性的盤問和算計,若是往常,他必定要細細分說一番,強調自己絕沒吃虧,或者盤算著怎麼從別處找補回來。可今天,他看著孩子們盯著那包糖渴望的眼神,還有老伴兒臉上那被生活磨礪出的深刻皺紋,心裡那點被林向陽勾起來的異樣情緒,又泛了上來。

“沒有,”他打斷三大媽,聲音有些乾澀,“人家就是……就是給孩子的。沒別的事。”

三大媽和孩子們都驚訝地看著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閻老西兒居然能平白收下東西,還不立刻琢磨著回報或者轉手?

閻埠貴被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解放那鞋,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皮匠補補,還能穿一陣子。解成……”他看了一眼大兒子,“那相親的事,你也別太急,衣服……我再想想辦法。”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肯定是先緊著把工業券換成錢或者更急需的東西,補鞋?那是能拖就拖。至於解成的相親行頭,更是要反覆權衡投入產出比,絕不會輕易許諾“想辦法”。

解成和解放都詫異地互相看了一眼。三大媽更是上下打量著閻埠貴,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摳搜了一輩子的丈夫。

晚飯依舊是稀粥鹹菜,但那包高粱飴到底是被分著吃了。小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一股甜絲絲的氣息。解放吃得咂嘴舔唇,解成也小心地含著一塊,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閻埠貴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股陌生的暖意又升騰起來,混雜著一點酸楚。原來,讓家裡人吃點甜的,自己心裡也能跟著甜一下?這感覺,似乎比多算計出一毛兩毛錢,更受用些。

夜裡,閻埠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以前,為了點雞毛蒜皮,跟院裡多少人紅過臉,家裡孩子見他都像老鼠見了貓,生怕哪裡做得不對被他算計、責罵。老伴兒跟他也是整天為了一分一厘拌嘴。這個家,雖然沒散,卻也冷冰冰的,除了算盤聲,就沒多少熱乎氣。

再想想林向陽家。那家人,日子看著也不闊綽,可總有種和氣勁兒。林工有本事,但不傲氣;他媳婦賢惠,把家收拾得利落;兩個孩子也懂事。人家是怎麼過日子的?好像不只是算計著怎麼省,怎麼摳,也在算計著……怎麼讓家裡人都舒心點?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閻埠貴那潭算計慣了的死水裡,漾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第二天是休息日。閻埠貴慣例起早去菜站排隊,想買點便宜處理的蔫巴菜。排在他前面的是後院的張大爺,腿腳不太利索。好不容易輪到張大爺了,他顫巍巍地掏錢,卻一不小心把兜裡的幾分錢硬幣掉在了地上,滾到了閻埠貴腳邊。

若是往常,閻埠貴肯定會第一時間彎腰撿起來,心裡盤算著是立刻還給張大爺,還是等他著急了再拿出來,或許能落個人情?或者乾脆……但他立刻想起了昨天那包高粱飴,和林向陽那平淡自然的表情。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彎腰撿起那幾枚沾了泥土的硬幣,直接遞還給了張大爺:“張大爺,您的錢,拿好了。”

張大爺愣了一下,連忙接過,連聲道謝:“哎喲,謝謝你了老閻!你看我這老糊塗的……”

閻埠貴擺擺手,沒說甚麼,心裡卻有點異樣。好像……也沒損失甚麼?反而看著張大爺感激的樣子,自己心裡也挺舒坦。

輪到他自己買菜時,他依舊挑挑揀揀,跟售貨員為了秤頭高低爭了幾句。可臨走時,看到旁邊堆著些有些破損但還能用的免費蔥葉,他拿了兩根,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根。好像……沒必要拿那麼多?夠吃就行。

這細微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卻像悄然滲入土壤的春雨,開始緩慢地改變著甚麼。

傍晚,閻埠貴坐在自家門廊下,就著最後的天光修理一箇舊收音機——這是他從廢品站淘換來的,指望著修好了能轉手賺點。老大解成難得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擺弄那些零件。

“爸,這玩意兒能修好麼?”解成問。

“試試看唄,”閻埠貴頭也不抬,“修好了,給你相親時候充充門面。”

解成眼睛一亮:“真的?”

“嗯。”閻埠貴應了一聲,手裡動作沒停。他忽然覺得,兒子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幹活,這感覺……好像也不錯,比一個人悶頭算計強點。

三大媽從屋裡出來,看到這父子倆難得的和諧場面,也愣了一下,沒像往常一樣立刻唸叨費電或者耽誤功夫,只是默默地把屋簷下的燈泡拉亮了些。

昏黃的燈光灑下來,籠罩著這對父子。閻埠貴依舊在算計,算計著怎麼用最少的零件把這個破收音機修好。但此刻,他心裡的算盤珠子,撥響的似乎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數字,還夾雜進了一些別的、暖融融的東西。這點轉變,細微得如同初春河面裂開的第一道冰紋,幾乎無人察覺,卻預示著,某些凍結已久的東西,終於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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