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經由“正規郵政渠道”寄來的KBS-3807軸承,以及那封情真意切的“華僑來信”,如同在林大山心頭放下了一枚定心丸。他將信件和軸承作為重要憑證鎖進抽屜,連日來的焦慮和疑慮被一種沉甸甸的感激和莫名的自豪取代。兒子林向陽在他眼中的形象,也從一個需要庇護的半大孩子,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可靠的光暈。
然而,這股在林家內部悄然平息的暗流,在紅星機械廠乃至更上層,卻剛剛開始掀起波瀾。
精密軸承“及時雨”般出現,挽救了一條重要生產線,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廠區的各個角落。工友們茶餘飯後,談論的都是這樁奇事。
“聽說了嗎?林主任家那小子,了不得啊!認識海外的大人物!”
“可不是嘛,人家華僑直接就把軸承寄來了,還是德國原裝貨!”
“嘖嘖,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還是咱林主任有福氣,生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
“要我說,還是海外同胞心繫祖國啊……”
讚歎、羨慕、猜測,各種情緒交織。林大山走在廠裡,能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目光的變化,那裡面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敬意,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連廠裡幾位平時不太對付的中層幹部,見了他也主動點頭打招呼,話裡話外打聽著“海外關係”的細節。林大山謹記著信裡“不必追查身份”的囑託,也出於保護兒子的本能,對外一律口徑統一:“是孩子在網上認識的愛國華僑,人家匿名幫忙,不圖名利,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這番含糊其辭,反而更增添了此事的神秘色彩,將林向陽和他背後的“華僑”渲染得更加高深莫測。
但事情的影響,遠不止於廠區內的閒談。
一份關於此事的簡要報告,由廠黨委經過討論後,層層遞交了上去。報告中詳細說明了KBS-3807軸承短缺導致的生產危機,以及透過“匿名愛國華僑捐贈”途徑意外獲得解決的情況,並附上了那封信的抄錄件。
幾天後,兩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紅星機械廠。車上下來幾名身著深色中山裝、表情嚴肅的男子,徑直走進了厂部辦公樓。為首的一人,姓趙,目光銳利,不苟言笑,周身帶著一種體制內特有的、令人敬畏的氣場。他們是市裡相關部門派下來的聯合調查組,牽頭的是安全部門的同志。
訊息像一滴冷水滴進油鍋,在廠領導層內部炸開了。調查組的到來,意味著上面對此事高度重視,並且抱有審慎的態度。畢竟,涉及海外不明身份的“捐贈”,在當時的年代,是一件極其敏感的事情。
調查工作迅速而縝密地展開。調查組首先約談了林大山。
坐在氣氛嚴肅的小會議室裡,面對趙同志那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林大山手心有些冒汗,但內心卻異常鎮定。他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事件經過:從軸承損壞導致停產,到自己多方求助無門,再到兒子林向陽提及網上認識的“愛國華僑”可能提供幫助,最後是收到匿名包裹。他重點強調了那封“華僑來信”的內容,尤其是“心繫祖國”、“不必追查身份”等字眼。
“林大山同志,請你回憶一下,你兒子平時上網,都接觸些甚麼人?有沒有具體的資訊,比如姓名、聯絡方式?”趙同志的問題直指核心。
林大山搖了搖頭,一臉坦誠:“趙同志,這個我真不清楚。孩子就是喜歡鼓搗電腦,說是在甚麼機械論壇上看資料學習。我問過他,他說就是普通網友,聊技術居多,人家不願意透露真實資訊,他也就沒多問。這孩子,性子比較直,也沒那麼多心眼。”
“那麼,包裹是從哪裡寄出的?郵寄單據還在嗎?”
“包裹單……當時隨手就扔了。”林大山露出懊惱的神情,“只記得是從外地寄來的,具體哪個郵局,真沒留意。當時光顧著高興了,想著趕緊把軸承換上恢復生產。”
調查組又詳細詢問了林向陽的年齡、性格、社交情況等。林大山一一作答,語氣懇切,將自己和兒子都定位為被動接受幫助的、對“華僑”具體資訊一無所知的角色。
隨後,調查組找到了林向陽。面對這些氣勢不凡的“上面來的領導”,林向陽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緊張和屬於他這個年齡的靦腆。他重複了父親的那套說辭,並補充了一些細節,比如那個“論壇”是英文介面,他靠著查字典勉強瀏覽;比如那位(或幾位)“華僑”言談間對國內工業發展非常關心,時常感嘆國外技術先進,希望祖國也能迎頭趕上等等。他描述得含糊其辭,卻又合情合理,將一個偶然在網路世界結識“熱心前輩”的中學生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們為甚麼只信任你,而不是透過更官方的渠道捐贈呢?”趙同志丟擲一個關鍵問題。
林向陽眨了眨眼,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才不確定地說:“可能……可能是因為我只是個學生,他們覺得沒那麼複雜?或者,只是剛好跟我聊起,知道了咱們廠的困難,就想幫一把?他們好像……不太想跟官方打交道,信裡也說了不必追查。”
這個解釋帶著少年人的猜想,聽起來單純,卻恰好符合了某些“海外人士”既想報效祖國又顧忌重重的微妙心態。
調查組又派人前往接收包裹的城西郵電所進行調查。然而,那個郵電所日均處理郵件包裹數量巨大,工作人員對幾天前一個普通的中學生模樣的寄件人毫無印象。包裹單存根上,那潦草的“內詳”二字,更是無從查起。林向陽選擇那個郵電所,並且刻意改變書寫習慣,此刻顯現出了效果。線索在這裡徹底中斷。
調查組也核查了近期出入境記錄以及可能的相關渠道,均未發現與這枚軸承流入相符的線索。它就像憑空出現,然後透過最普通的郵政系統,精準地投遞到了紅星機械廠。
幾天後,調查組撤離了。又過了一週,一份初步的調查結論意見反饋到了紅星機械廠黨委。
意見中指出:經調查,未發現林大山、林向陽父子在此事中存在違規違紀行為。該枚精密軸承的來源,雖無法具體核實,但結合信件內容及軸承本身解決了國家生產急需的情況來看,大機率確係海外愛國人士或團體,出於赤子之心,透過匿名方式進行的秘密幫助。其行為客觀上支援了國家工業建設,應予以肯定。鑑於對方明確表示不願公開身份,建議尊重其意願,不再進行深入追查,但廠方需對此類來自不明渠道的物資保持必要的警惕,並按規定做好登記備案工作。
“愛國人士的秘密幫助”——這一定性,為此次事件畫上了一個官方認可的句號。
當廠黨委書記親自將這份意見精神傳達給林大山時,林大山感覺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顆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他走出辦公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僅僅是危機解除的輕鬆,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兒子的那個“秘密”,竟然連上面派來的調查組都認可了,或者說,無法證偽,只能以這樣一種方式接受。
晚上,林家飯桌上,林大山默默給兒子夾了一筷子他愛吃的紅燒肉。沒有多餘的言語,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代表了一切。
林向陽接過肉,低頭吃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知道,這一關,算是徹底過去了。系統,以及他藉助系統所做的這一切,在“海外愛國華僑”這層完美偽裝的保護下,安全地度過了第一次潛在的危機。
經此一事,“林主任家那個能聯絡上海外愛國華僑的兒子”這名頭,算是在小範圍內徹底打響了。而林向陽也清晰地意識到,隨著他未來可能動用系統做更多事,這層偽裝需要更加牢固,而他自己,也需要更加謹慎。波瀾雖平,水下卻暗流潛藏,他必須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