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陰霾似乎被那夜凌厲的搜查撕開了一道口子,天氣竟意外地放晴了。冬日的陽光蒼白而缺乏溫度,但足以照亮棋盤街衚衕裡積年的塵土和牆角殘存的霜跡。林向陽揹著書包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腳步刻意放得很慢,腦子裡還在迴響著父親今早低聲的叮囑:“……外面不太平,放了學直接回家,別在外頭逗留。”
他知道“不太平”指的是甚麼。那部電臺雖然僥倖躲過一搜,但危機並未解除,空氣裡依然瀰漫著看不見的硝煙。
就在他拐進離家不遠的一條僻靜小巷時,一個身影攔在了前面。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的陌生人,而是一個看著有幾分面熟的中年男人,穿著半新不舊的藍布棉袍,戴著頂呢帽,臉上堆著和氣的笑容,像是隔壁衚衕哪個鋪子裡的掌櫃或夥計。
“小同學,放學啦?”男人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市井常見的熟絡。
林向陽停下腳步,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點了點頭。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用漂亮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遞過來,笑容更可親了:“喏,拿著甜甜嘴兒。我姓王,在街口新開的那家雜貨鋪幫忙,你爸林先生前兩天還來我們那兒買過東西呢,真是和氣人。”
林向陽看著那幾顆在蒼白陽光下折射出誘人光彩的糖果,沒有接。街口確實新開了家雜貨鋪,但他不記得父親最近去過。他眨了眨眼,眼神裡帶著孩子氣的警惕和一絲被陌生人搭訕的不安。
王掌櫃也不勉強,自然地收回手,像是隨口嘮家常:“你爸最近忙吧?我看他老是深更半夜才回來,是在忙甚麼大生意嗎?這兵荒馬亂的,可得小心啊。”
來了。
林向陽心裡冷笑,面上卻順著對方的話,微微撅起嘴,帶著點抱怨的口氣:“誰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也不跟我說。有時候還帶些奇奇怪怪的書回來,都不讓我看。”他一邊說,一邊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扮演著一個對父親工作略有不滿又懵懂無知的兒子。
王掌櫃眼睛微微一亮,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惑:“小同學,想不想自己攢點零花錢,買點喜歡的小人書或者零嘴兒?”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糖,而是一小卷簇新的、印著孫中山頭像的法幣,面額不小。
“只要你……平時多留心下你爸都跟些甚麼人來往,帶了甚麼東西回家,或者晚上出門去了哪兒……不用多,偶爾跟我說一聲就行。”他把錢往林向陽手裡塞,“這個,就當是伯伯給你的見面禮。”
林向陽看著那捲錢,臉上露出掙扎和猶豫,像是內心在天人交戰。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渴望地盯著錢,又怯生生地看了看王掌櫃,小聲問:“……真的就看看說說,就能有錢拿?”
“那當然!”王掌櫃見他意動,笑容加深,帶著一種獵物上鉤的得意,“伯伯還能騙你?以後還有更多呢!”他指了指巷子口,“我常在那邊茶攤喝茶,你有事就去那兒找我。對了,”他像是想起甚麼,又補充道,“要是看到有姓‘周’的或者姓‘李’的叔叔來找你爸,尤其要告訴我,他們可能欠著伯伯貨款呢。”
周?李?林向陽心裡猛地一凜。老周和老李!對方連這都知道?還是巧合?或者是故意試探?
他臉上不動聲色,反而像是被“更多錢”打動了,終於伸手接過了那捲錢,緊緊攥在手心,還左右張望了一下,做出一副怕被人看見的樣子,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
“好孩子,真懂事!”王掌櫃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啊,茶攤。”說完,他壓低帽簷,轉身快步走出了小巷。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林向陽臉上那屬於一個被金錢誘惑的孩子的表情瞬間褪去,變得冰冷而凝重。他攤開手心,那捲鈔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想立刻扔掉。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錢緊緊攥回手心,拔腿就往家跑,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與憤怒。
他一路跑回家,衝進院子,反手閂上門,胸膛劇烈起伏。
父親還沒有回來,只有母親在廚房忙碌。他沒有驚動母親,直接衝進父親的書房,從抽屜裡找出父親備用的紙筆,趴在桌上,飛快地將剛才的遭遇、王掌櫃的相貌特徵、雜貨鋪的位置、茶攤的約定地點,尤其是對方提到的“周”和“李”這兩個姓氏,一字不落地寫了下來。他的字跡因為急促而有些歪斜,但內容清晰無比。
寫完,他將紙條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貼身的衣兜裡。那捲燙手的錢,則被他用一塊舊布包好,藏在了床鋪下最隱秘的角落。他不能花這筆錢,一分都不能,這是證據,也是恥辱。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待著。時間從未如此緩慢。
終於,院子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向陽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衝到門口。
林大山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看到兒子異常嚴肅的表情和亮得異常的眼睛,他立刻察覺不對,眉頭微蹙:“怎麼了?”
林向陽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從衣兜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紙方塊,塞進父親手裡,然後拉著他走進書房,關緊了門。
林大山展開紙條,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隨著閱讀,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變得鐵青,捏著紙條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尤其是看到“周”、“李”二字時,他的眼中驟然迸射出銳利如刀鋒的寒光。
“他給了你錢?”林大山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林向陽用力點頭,轉身從床下取出那個布包,遞給父親。
林大山開啟布包,看著那捲嶄新的法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兒子,一種混合著震怒、後怕以及無法言說的驕傲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江倒海。對方竟然將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何其陰險,又何其……愚蠢!
他沒有誇獎兒子,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兒子的肩膀上,那力道,幾乎要嵌入骨肉之中。
“你做得對。”他只說了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
當天夜裡,林家書房的燈光再次亮到深夜。老周和老李被緊急喚來。看過林向陽寫下的紙條和那捲錢,兩人的臉色也都難看至極。
“挖掉他們!”老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中殺氣騰騰。
老周則要冷靜些,他仔細分析了林向陽提供的資訊:“雜貨鋪是幌子,茶攤是聯絡點。能準確提到我們兩個的姓氏,說明他們對老林的社會關係有一定了解,這個潛伏小組,離我們很近,很危險。”
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的計劃迅速制定。林向陽將繼續扮演那個被金錢誘惑、懵懂無知的孩子,按照約定,在幾天後去茶攤與“王掌櫃”接觸,提供一份由組織精心炮製的、真假摻半的“情報”,穩住對方,並儘可能套取更多關於這個潛伏小組的資訊。而組織則將根據這些資訊,張網以待。
幾天後,黃昏。林向陽揣著那份寫有“父親昨晚與一陌生叔叔在書房密談至深夜,隱約聽到‘貨’、‘碼頭’等字眼”的假情報,以及那捲原封不動的錢(藉口是怕父親發現,不敢花),來到了巷口的茶攤。
“王掌櫃”果然在,見到他,眼中閃過急切和期待。
林向陽按照預演的那樣,怯生生地湊過去,飛快地將疊好的紙條和錢塞進對方手裡,小聲說:“王伯伯,錢我還是還給你吧,我爸好像察覺我動他東西了……這個,是我偷聽到的……”
“王掌櫃”先是有些失望,但展開紙條一看,臉上立刻露出驚喜,也顧不上錢了,連忙收好紙條,壓低聲音鼓勵道:“好孩子,別怕,下次小心點就行。還有甚麼別的發現嗎?”
林向陽搖搖頭,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沒了……我、我先回去了。”說完,不等對方回應,便轉身跑開了。
他跑出一段距離,躲在一個牆角後,悄悄回頭望去。只見那“王掌櫃”也匆匆起身,離開茶攤,朝著與雜貨鋪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向陽知道,魚餌已經再次丟擲,網,正在悄悄收緊。
又過了幾天,父親帶回訊息。根據林向陽提供的確切線索和組織後續的嚴密偵查,那個以“王掌櫃”為首、偽裝成雜貨鋪夥計和茶客的敵特潛伏小組被一舉搗毀,數名成員落網,截獲了部分情報和活動經費。
一場針對孩童的、卑劣的收買與滲透,反而成了撬出敵人暗樁的契機。
晚飯時,家裡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母親做了他愛吃的菜。父親沒有說話,只是在給他夾菜的時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林向陽讀懂了。那不是對孩童的嘉獎,而是同志之間,對忠誠與機敏的最高認可。
夜色漸深,林向陽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清冷。他知道,考驗遠未結束,但他心中那片由忠誠與信念構築的陣地,經歷此番洗禮,已變得更加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