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和黑氣撞在一起的瞬間,整條街都在抖。
轟的一聲,耳朵裡嗡嗡響,甚麼都聽不清了。兩邊的牆塌的塌,倒的倒,碎磚爛瓦飛得到處都是。頭頂上不知道甚麼東西掉下來,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
顧佳耀往後退了好幾步,每一步踩下去,地上就是一個坑。他手裡的硃砂筆還亮著,金光晃得人眼疼,但胸口裡頭翻騰得厲害,血往上湧,他嚥了一口,沒吐出來。
九叔坐在後頭牆根底下,手掐著訣,臉色白得嚇人。他看著顧佳耀擋在前頭的背影,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燃魂那一下傷了根本,這會兒連動都費勁。
煙塵慢慢散開,裡頭的東西露出來。
黑袍人站在那根血色柱子前頭,身上的袍子爛得一塊一塊的,露出底下的皮。那皮是青灰色的,皺巴巴的,跟幹樹皮似的。胸口裂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裡頭往外冒黑煙,滋滋響。
他站那兒,渾身上下都在抖。幽綠的眼睛盯著顧佳耀,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是恨,還有怕。
“我……我不甘心……”
他張嘴說話,聲音破得跟漏風似的,嗓子眼裡頭咕嚕咕嚕響。
“謀劃百年……只差一步……讓你毀了……”
顧佳耀往前走了一步。
黑袍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柱子上,悶響了一聲。
“你到底是甚麼人?”顧佳耀問。
黑袍人抬起頭,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難聽,跟哭似的。
“茅山……”他說,“我也是茅山的。”
顧佳耀愣住了。
九叔猛地睜開眼,撐著牆站起來:“你說甚麼?”
“我是茅山第三十七代弟子,玄陰子。”黑袍人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往外蹦,“你們去查……百年前……被逐出師門那個。”
九叔臉色變了。
他腦子裡閃過茅山典籍裡頭的一段記載。百年前確實有這麼個人,天才弟子,修煉速度快得嚇人,後來走火入魔,修煉邪術,被掌教廢了修為,打斷經脈,逐出師門。
“是你……”九叔盯著他,“你沒死?”
“死?”玄陰子又笑了,“我活著,比死了還難受。修為廢了,經脈斷了,跟條狗一樣躲在這破地方,一躲就是一百年。”
他指著身後的血色柱子:“我借這底下的陰脈重修邪功,佈下這座陣,只差一步就能重塑肉身,成就邪仙。你們來了,全毀了。”
顧佳耀握緊硃砂筆:“你修煉邪術,殘害百姓,死了活該。”
“百姓?”玄陰子笑聲更大了,“那些螻蟻,能成為我成仙的祭品,是他們的福氣!”
九叔往前邁了一步,看著他:“當年掌教留你一命,是念在師徒一場。你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你對得起茅山,對得起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嗎?”
玄陰子不笑了。
他盯著九叔,眼睛裡的幽綠越來越亮。
“對得起?”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發顫,“我天賦比誰都高,修煉比誰都刻苦,憑甚麼不讓我走捷徑?茅山那幫老頑固,死守甚麼正道,耽誤我成仙,他們才是罪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我被廢修為的時候,他們在哪兒?我像條狗一樣躲在這破地方的時候,他們在哪兒?現在你們來替天行道?”
顧佳耀看著他,沒說話。
玄陰子喘著粗氣,胸口那道傷口往外冒的黑煙越來越濃。他突然又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行,你們厲害,我打不過你們。”他說,“那我就不打了,大家一起死。”
他雙手猛地結印。
後頭那根血色柱子突然亮起來,亮得刺眼。柱子裡的黑氣開始翻滾,跟燒開了似的,往外冒泡。整根柱子都在抖,越抖越厲害,柱身開始往外鼓,像要炸開。
“不好!”九叔臉色大變,“他要引爆陣眼!整個城寨都得炸!”
顧佳耀心裡一緊。他衝過去,一把抓住玄陰子的手腕,金光往他體內灌,想打斷他結印。
玄陰子根本不理他,雙手死死捏著印訣,嘴裡念個不停。他的身體開始化,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黑煙,往柱子裡頭飄。
“你瘋了!”顧佳耀吼他。
玄陰子看著他,眼睛裡全是瘋狂:“瘋了?我早就瘋了!能拉著整個城寨陪葬,值了!”
他最後看了顧佳耀一眼,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整個人化成一團黑煙,鑽進柱子裡頭。
柱子徹底失控了。
黑氣和紅光在裡頭亂竄,撞來撞去,整根柱子脹大了一圈,表面開始出現裂縫。裂縫裡往外冒黑煙,刺鼻的腥臭味,聞著就想吐。
顧佳耀站在柱子前頭,能感覺到裡頭那股力量越來越狂暴,隨時都會炸開。
九叔拄著桃木劍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師父,您……”
“少廢話。”九叔盯著柱子,“一塊兒頂住。”
兩人同時結印。
九叔那邊金光沉穩厚重,像座山似的往柱子上壓。顧佳耀這邊金光凌厲,像把刀,劈在柱子上,把那些往外冒的黑氣劈回去。
柱子被兩股金光壓著,抖得更厲害了。裡頭的力量在拼命往外衝,撞得金光一顫一顫的。
顧佳耀咬著牙,紫府道體催到最快,渾身的經脈都在疼。他能感覺到,柱子裡的力量越來越強,他快頂不住了。
“撐住!”九叔在旁邊吼,聲音都劈了,“一鬆手,城寨就沒了!”
顧佳耀看了一眼後頭。
城寨裡頭還有燈亮著,有人住著,有人在睡覺。他們不知道這邊發生了甚麼,不知道有個瘋子想把他們都炸死。
顧佳耀深吸一口氣,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硃砂筆上。
筆上的金光炸開,亮得刺眼。他把筆往前一指,那道光直直衝進柱子裡頭。
柱子頓了一下。
裡頭的翻滾停了一秒。
然後——
轟的一聲,金光從裡頭炸開,把那些黑氣全裹住了。柱子慢慢縮回去,裂縫不再往外擴張,裡頭的動靜越來越小。
顧佳耀站在那兒,舉著筆,一動不敢動。
九叔也站著,渾身發抖,手指頭都快抽筋了。
過了一會兒,柱子徹底安靜了。
裡頭的黑氣沒了,紅光也沒了,只剩一根灰撲撲的石柱子戳在那兒,跟普通的破柱子沒甚麼兩樣。
顧佳耀把筆放下來,腿一軟,跪在地上。
九叔也坐下了,靠著牆,大口喘氣。
遠處,龍九趴在地上,看著這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他腳踝斷了,跑不了,只能趴在那兒等死。
顧佳耀喘了一會兒,抬頭看那根柱子。
“師父,這東西……還會炸嗎?”
九叔搖搖頭:“不知道。”
他歇了一會兒,又說:“玄陰子最後那句話,你聽見了嗎?”
顧佳耀點頭。
“茅山的劫,才剛剛開始。”
九叔看著那根柱子,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站起來,“先回去,養好傷再說。”
顧佳耀撐著地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灰撲撲的,戳在那兒,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