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仔明被金麥基推倒在地。
他摔下去的時候,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在地上蜷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撐起來。
等他抬起頭,金麥基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
那雙眼睛不對勁。半小時前還在值班室偷看色情雜誌,眼珠子轉得賊溜。現在整個眼白都翻成了灰白色,跟死魚似的。嘴唇咧開,露出兩顆虎牙——不對,那不是虎牙,長得嚇人,尖尖的,上面還掛著血絲。
走廊的燈照在他臉上,金麥基看得清清楚楚。
“操……”
他握槍的手抖得厲害。當了十五年警察,見過拿刀的,見過嗑藥嗑瘋的,見過砍人的——沒見過這樣的。
“砰!砰!砰!”
孟超開槍了。這小子來警署才三個月,膽子倒是大。
子彈打在蛇仔明身上,有兩顆明明打中了胸口和肩膀。但蛇仔明只是往後退了兩步,衣服上留下兩個黑洞,底下的面板凹進去一小塊,然後——在金麥基眼皮底下——那塊凹進去的地方又慢慢鼓起來了。
連血都沒流一滴。
“跑!”金麥基一把拽住孟超,“往顧先生那邊跑!”
阿信警司已經跑在最前面了。
這個平時走路都喘的胖子,這會兒跟只受驚的耗子似的,連滾帶爬往走廊盡頭的男廁衝。嘴裡唸唸有詞,金麥基隱約聽見甚麼“菩薩保佑”“我再也不收黑錢”之類的。
—
男廁裡亂成一團。
三叔抱著關公像縮在牆角。道袍被撕得稀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道冠歪到一邊,嘴裡還在罵:“孽障東西!等老子緩過勁來……”
朱祥奮躲在桃木桌底下,雙手捂著眼睛,肩膀抖得厲害。他不敢看廁所裡飄著的那幾個——那個穿碎花旗袍的老太太,那個肚子破了個洞、腸子拖在外面的矮個子,還有幾個臉都看不清的影子。
但他能聽見。老太太“嗬嗬”的怪聲,矮個子腸子拖在地上的動靜,還有那些影子飄過時帶起的冷風。
顧佳耀站在廁所中間,手裡拿著那把雷擊桃木劍。
劍身泛著淡淡的紅光。那幾個東西但凡靠近三尺以內,就跟被燙著似的,尖叫著往後退。
老太太飄在半空,枯瘦的手指指著顧佳耀身後的方向,嘴裡“嗬嗬”個不停。但她不敢靠近。這年輕人身上有股讓她發怵的東西,說不清是甚麼,就是不敢過去。
矮個子舉著把生鏽的手槍,槍口對著顧佳耀,也沒敢扣扳機。
“砰!”
廁所門被撞開,阿信警司第一個衝進來,然後是金麥基和孟超。金麥基反手把門關上,孟超搬過旁邊的洗手檯頂上。
門板立刻震起來。
“砰!砰!砰!”
外面那東西在撞門。撞門聲裡夾著嘶吼——那聲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刮玻璃,又像甚麼動物臨死前的叫喚。
“顧先生!”阿信警司癱在地上,滿頭大汗,“那、那到底是甚麼東西!”
顧佳耀沒吭聲。他盯著門板,桃木劍在手裡轉了個圈,劍上的紅光越來越亮。
他知道蛇仔明變成了甚麼。
低等吸血鬼。被警署底下那東西咬過的人,都會變成這樣——刀槍不入,力氣大,見血就瘋。今天是中元節,陰氣最重的時候,更難纏。
“三叔!”顧佳耀喊了一聲,“佈陣!”
三叔愣了下,趕緊抹了把臉上的汗,從懷裡掏出幾張黃符,又抓起桌上的糯米,手忙腳亂在地上撒起來。
茅山聚陰陣。他二哥九叔教了他二十年,他還是記不全步驟,只能把記得的都擺上。
朱祥奮被顧佳耀一嗓子吼得從桌底鑽出來。腿還在抖,手也抖,但還是按三叔說的,把桃木劍、線香那些東西往陣眼上擺。
“咔嚓。”
門板裂了道縫。
“咔嚓——咔嚓——”
縫越來越大。
“轟隆!”
門板整個碎了。洗手檯被掀翻,砸在金麥基腳邊,嚇得他往後一跳。
蛇仔明弓著身子站在門口。
面板變成了青灰色,跟泡了幾天的死屍似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變得跟刀子一樣。他鼻子翕動著,灰白的眼珠子在廁所裡掃了一圈,最後——
盯著顧佳耀。
“嗬……”
蛇仔明低吼一聲,人不見了。
金麥基只看見一道影子閃過,緊接著就是顧佳耀腳下一挪,身子一側——
“滋——!”
桃木劍砍在蛇仔明後背上,發出烙鐵燙肉的聲響。一股黑煙從蛇仔明身上冒出來。
蛇仔明慘叫著往前踉蹌幾步,轉過身,灰白的眼睛裡全是恨。嘴角的血順著獠牙往下滴,滴在地上,“滋滋”冒煙。
“金麥基!孟超!”顧佳耀喊,“糯米!”
倆人反應過來,抓起桌上的糯米就往蛇仔明身上砸。
糯米沾到蛇仔明身上,立馬變成焦黑的粉末。粉末掉在地上,也是“滋滋”響。蛇仔明疼得直躲,動作慢了下來。
這糯米是三叔特製的,在關公像前供了七天,泡過符水。
三叔趁這功夫,掐訣唸咒。貼在牆上的黃符突然飛起來,貼到廁所四壁和天花板上,形成一道透明的牆。
那幾個飄著的東西被牆困住,過不來了。老太太臉貼在牆上,擠得五官都變了形,嘴裡還在“嗬嗬”叫。
“耀哥!”朱祥奮一邊砸糯米一邊喊,“這東西怎麼殺啊!”
顧佳耀沒理他。
他在看。
蛇仔明速度快,但每次撲過來之前,右肩都會往下沉一下。這是活著時候的習慣,死了也沒改掉。
顧佳耀握緊桃木劍,靈力在身體裡轉起來。
他盯著蛇仔明的脖子。
那裡有兩個血窟窿,往外滲黑血。那是被警署底下那東西咬過的地方,也是蛇仔明現在最弱的地方。
蛇仔明又撲過來了。
這次他不直來直去,繞著顧佳耀轉圈,快得全是影子。指甲劃過空氣,發出破風聲,每一下都往要害招呼。
顧佳耀腳下不停挪,在巴掌大的地方躲來躲去。眼睛始終盯著蛇仔明的脖子,等那個機會。
突然,蛇仔明往下一蹲,朝他腳踝抓過來。這一下抓實了,腳筋必斷。
顧佳耀等的就是這個。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跳起來。同時把全身的靈力都灌進桃木劍,劍上的紅光一下子炸開,跟燒著了一樣。
人在半空。
眼睛盯著蛇仔明露出來的脖子。
“茅山劍法——斬邪!”
顧佳耀一聲低喝,桃木劍帶著雷霆之勢,直直刺下去。
蛇仔明想躲,但身子還在往前衝,收不住。
劍尖精準刺進他脖子,從那兩個血窟窿中間穿過去,貫穿喉嚨。
“滋——!”
紅光炸開。
蛇仔明身子劇烈抽搐,嘴裡發出不像人的慘叫。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跟漏氣的氣球似的。那雙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顧佳耀,眼裡的恨慢慢散了,最後徹底沒了光。
片刻後,蛇仔明身子癱軟,化成一灘黑褐色的膿水。惡臭散開,地磚都被腐蝕出小坑。
桃木劍從膿水裡抽出來,劍上的紅光慢慢淡了,只剩一點血跡。
顧佳耀落地,喘得厲害。
剛才那一下,把他大半靈力都用光了。他低頭看著地上的膿水,眉頭皺起來——
這只是開始。
真正麻煩的,是藏在警署底下的那個。
廁所裡飄著的那幾個,看見蛇仔明死了,頓時慌了。在牆裡亂衝亂撞,尖叫聲刺耳,但就是衝不出去。
三叔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擦著汗,看顧佳耀的眼神不一樣了——這年輕人,比他二哥九叔年輕時候還厲害。
金麥基和孟超對看一眼,又看看地上的膿水,再看看顧佳耀,半天說不出話。他們現在才明白,顧佳耀為甚麼非要留在警署過中元節——他早知道今晚要出事。
阿信警司從牆角爬起來,連滾帶爬撲到顧佳耀跟前,抓住他褲腿,聲音抖得不行:“顧、顧先生!那東西還有個老大!藏在警署底下!七八十年前的東西!您得救我們啊!”
顧佳耀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
從穿越過來第一天,他就知道這尖沙咀警署底下埋著甚麼——三宅大佐,二戰時候的日本軍官。戰敗後切腹自殺,怨氣重,又殺過不少人,變成半屍半鬼的東西。七十年了,每逢中元節就出來害人。
蛇仔明只是被他咬過的一個。
顧佳耀抬起桃木劍,把上面的血跡擦掉。目光落向廁所地面——
地磚縫裡,正往外滲黑氣。
黑氣帶著血腥味和腐爛味,絲絲縷縷冒出來。所到之處,溫度立馬降下來。
三叔貼的黃符開始劇烈抖動。
那幾個飄著的東西突然安靜了。不叫也不衝了。齊刷刷轉過頭,看著廁所中間的地面,臉上露出怪異的笑。
金麥基打了個哆嗦。
他看見自己撥出來的氣,變成了白霧。
這是八月。香港最熱的月份。廁所裡卻冷得跟冰窖似的,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寒。
“顧、顧先生……”孟超聲音在抖,“那東西,是不是要出來了?”
顧佳耀沒吭聲。
他只是握緊桃木劍,盯著地上越來越多的黑氣。
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重,最後在地上凝成一個人形輪廓。
廁所裡的燈忽明忽暗,“滋滋”響。
阿信警司突然慘叫一聲,捂著胸口倒下去。金麥基和孟超衝過去扶他,看見他胸口印著一個黑色的手印——像是被甚麼東西用力按過。
顧佳耀瞳孔一縮。
已經出來了。
他抬起頭。
廁所的鏡子前面,站著一個人。
穿著日本軍裝。
臉慘白。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綠幽幽的火。嘴唇裂開,露出滿口尖牙。
三宅大佐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笑了。
“茅山道士……”他開口,聲音沙啞刺耳,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七十年了,終於來了個能打的。”
顧佳耀握緊桃木劍,靈力在體內瘋狂轉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仗,現在才開始。
而這警署的中元節之夜,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