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誌恆第一個回過神來,一拍大腿:“好傢伙!那我排第二個用——”
“憑甚麼你第二!”孫濟川急了,“我那邊三個型號的彈道最佳化卡了半年了!”
“你們導彈的活又不急這一天兩天的!我這兒有個型號下個月就要定方案——”
“都別吵!”夏培遠壓住嗓子,但眼睛裡全是火,“核武器小型化的計算你們誰能比我急?氫彈構型最佳化跑不出來,整個工程就得乾等著!”
陸嘉銘在角落裡默默推了推眼鏡,小聲說了一句:“我那個猜想的完整數值驗證,大概需要連續跑二十個小時……”
“你那個排最後!”其餘四個人異口同聲。
陸嘉銘:“……”
周明遠站在操作檯旁,看著這幫平時斯斯文文的頂級專家像菜市場大媽一樣搶起了機時,心裡又酸又漲。
酸的是——這玩意兒不是他造的,甚至不是國內任何一個單位造的,它從天上掉下來的,他連原理都還沒完全看懂。
漲的是——他太清楚這幫人手裡的專案意味著甚麼了。核彈、導彈、飛行器、天氣預報,全是被算力卡了脖子的國之重器。以前大家夥兒搶103機的機時都得打破頭、走審批流程,好不容易排上了,跑一組資料幾個星期幾個月,結果出來還不一定夠精度。
現在呢?
以前幾個月的活,眨眼就完了。
以前不敢想的精度,它隨手就給你了。
以前卡住的專案,一臺一臺排著來,用不了幾天就能全部疏通。
周明遠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
他想起一個小時前,自己在車上嘟囔的那句“禍國殃民”。
臉上火辣辣的。
“汪部長。”周明遠轉身,走到汪父跟前,聲音有點悶。
“嗯。”
“三臺。”他吞了口唾沫,“您手裡有三臺。”
“看見了。”
“能不能——”周明遠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豁出去了,“能不能給我們所分一臺?”
他壓低嗓門,語速極快,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反悔似的。
“有了這東西,核武器小型化的全部計算量、氫彈構型最佳化、洲際導彈制導方程解算、再入體熱防護模擬——全能解決!我們能省十年!不,二十年!”
旁邊的夏培遠耳朵豎起來了:“老周你別光想著你們所——”
“我們所就是給你們算的!”周明遠急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機器放我們那兒,活兒不還是你們的?你們的題排第一跑,行了吧!”
夏培遠想了想,覺得這邏輯好像也沒毛病,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汪父低頭看著周明遠。
這位五十多歲的專家,頭髮白了一半,眼窩裡佈滿血絲,白大褂上還沾著103機的機油味——五分鐘前他還在背後罵自己“外行領導內行”,現在為了一臺裝置,差點沒跪下來求人。
汪父沒有計較。
他伸手把周明遠扶正了。
“地上涼。先起來。”
周明遠這才發現自己不知甚麼時候又半蹲下去了,膝蓋都快碰到地面。他趕緊站直身體,訕訕地抹了把臉。
“分配的事,得上報。”汪父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說,“如果四九城留一臺,就放你們計算所。”
周明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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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
紅牆內。
汪父將親筆報告連同周明遠手寫的技術評估擺在周生面前。
“該裝置綜合效能超越當今全球所有已知計算機總和之一百萬倍以上。天氣預報精度可達鄉鎮級,準確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核武器數值模擬效率提升至少六個數量級。堪稱國之重器中的重器。”
周生緩緩摘下老花鏡。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把評估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臺,怎麼分?”
“我的建議,”汪父站得筆挺,“四九城一臺,放國防科工委計算所,主攻核武器與導彈計算,同時兼顧其他計算。魔都一臺,放華東計算中心,支撐基礎工業設計和基礎科研。蓉城一臺,放大後方備份基地,綜合使用,並確保戰時計算力不中斷。”
周生沉默了十幾秒鐘。
“圖紙呢?”
“全鏈路製造工藝文件,十七萬頁。已經鎖在甲字03號保險櫃裡了。”
周生重新戴上老花鏡,提筆在報告左上角寫下四個字:
【同意。絕密。】
然後他放下筆,目光越過窗臺,落在遠處那座在晨光中沉默佇立的天安門城樓上。
沉默了很久。
“有生之年,”周生的聲音很輕,“或許真能見到理想中的國家了。”
“一定能。”汪父重重地點頭。
周生沒有再說甚麼。
汪父轉身,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外走。
身後,周生的聲音追了過來。
“老汪。”
“嗯?”
“圖紙複製出來,讓科工委和計算所的人照著學,全部門參與、配合,學會了,我們自己造。”
頓了一下。
“不能永遠等著別人喂。”
汪父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但後背繃得很直。
“我這就上報立項。”
走出紅牆大門的時候,四月的陽光鋪了滿地。
汪父抬頭看了一眼天。
晴得透透的,一絲雲都沒有。
好天氣。
……
第404章算盤打了三天三夜,結果一個數都沒算錯!
大西北。戈壁灘。
四月的風裹著沙粒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221廠第九研究室的平房裡,燈泡昏黃,二十三張木桌拼成一個巨大的工作臺面。桌上堆著草稿紙、計算尺、手搖計算機,以及七把磨得發亮的算盤。
總工程師秦元勳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落款,沒有編號,只有一行紅色鉛筆字:“絕密·手遞·閱後即焚”。
信封是今天凌晨四點,由兩名不認識的軍人送來的。送信的人只說了一句話:“上級指示,對資料進行全面校核。”
秦元勳在辦公室獨自看完信封裡的東西后,坐在椅子上整整十五分鐘沒動。
信封裡裝著二十七頁計算結果。
二十七頁。
涵蓋了他們團隊正在攻關的第二代核彈——氫彈內爆增強型構型的全部核心數值模擬。中子輸運方程、輻射流體力學耦合、熱核反應截面迭代……每一組資料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十四位。
這些資料,他的團隊還沒算出來。
準確地說,第一輪迭代才跑了三分之一。按照現有進度,手搖計算機加算盤,三班倒,最快還要四個月。
而信封裡的結果——已經全部算完了。
秦元勳拆開信封時的第一反應是:搞錯了。這不可能是我們的課題資料。
第二反應是:如果沒搞錯,那算出這些東西的是甚麼機器?
他把信封裡的二十七頁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課題分組,裁成六份。
然後他叫來了六個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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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很簡單。”秦元勳站在黑板前,把六份資料分別交到組長手裡,“對你們手上的資料進行全面校核。用你們組現有的計算結果交叉驗證,沒算到的部分繼續往下算,跟這份資料比對。”
三組組長孟慶林翻了兩頁,眉頭擰起來:“老秦,不對啊。這裡面有些資料涉及第三輪迭代的深層耦合項,我們組第一輪還沒跑完呢。這是哪來的結果?”
“上級給的。”秦元勳面無表情。
“上級?哪個上級?”孟慶林追問,“103機跑的?可103機現在排著隊呢,核工業部那邊的任務還沒——”
“不要多問。”秦元勳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先算,看有沒有錯。這是命令。”
六個組長對視了一眼。
“限期呢?”一組組長劉志遠問。
“越快越好。精度驗到小數點後第十位。”
“十位?”孟慶林倒吸一口涼氣,“老秦,我們平時驗到第六位就謝天謝地了,你要十位——”
“那就給我驗到十位。”
組長們夾著各自的資料走了。
秦元勳在辦公室坐下來,把最後一頁資料鋪在桌面上,用鉛筆在邊角處圈了一組數字。
那是氫彈聚變點火溫度的理論計算值。
精確到小數點後十四位。
如果這個數字是對的,他們接下來四個月的工作量可以直接跳過,氫彈的理論設計將向前跨越一大步。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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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組實驗室。
孟慶林把分到的四頁資料往桌上一攤,底下九個工程師湊過來看。
“組長,這不是我們正在算的那組耦合方程嗎?”年輕的工程師李國勝拿起第一頁,翻看了幾行,臉上露出困惑,“怎麼結果已經出來了?我們上週才把邊界條件定下來,第一輪迭代都沒過呢。”
“別管資料哪來的。”孟慶林把算盤往李國勝面前一推,“給我逐行校核。你負責第一頁和第二頁,用你自己的計算存檔做交叉對比,存檔沒覆蓋到的部分繼續往下推,算到能比對為止。”
“可是組長——”
“總工的命令。少廢話,開幹。”
李國勝閉上嘴,坐了下來。
他把第一頁資料攤開,旁邊放上自己這三個月積攢的計算本——七本,每本一百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和數字。
他翻開第三本,找到對應的初始條件段,開始逐行比對。
第一行。初始溫度場分佈的離散化數值。
李國勝的計算本上,這一行算了兩天半。三個人倒班搖手搖計算機,反覆驗了四遍,最終定在小數點後第八位。
信封資料給出的結果:十四位。
前八位——完全一致。
李國勝微微一怔,但沒多想,繼續往下。
第二行。中子平均自由程的修正因子。
他的存檔裡只有第六位精度的近似值,因為更高精度的迭代還排在兩週之後。信封資料直接給到了十四位。他沒法直接比對後八位,只能先記下來,繼續往後走。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每一行他能比對的部分全部吻合。無一例外。
李國勝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考試的時候,鄰桌遞來一張寫滿答案的紙條。答案和你已經做出來的題目完全一樣,但你還沒做完的題目,紙條上也都有了。
“你在發甚麼呆?”旁邊的趙文海推了他一把。
“沒甚麼。”李國勝搖搖頭,重新拿起算盤。
他開始推算第二頁中超出自己存檔範圍的部分。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起來。
旁邊七八個工程師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埋頭苦算,有人用手搖計算機,有人用計算尺,還有兩個人乾脆趴在地上鋪開一整張牛皮紙推公式。
日升日落。換班。吃飯。繼續算。
從四月七日到四月十日,三天三夜。
李國勝用掉了六支鉛筆、四十七頁草稿紙,手指中間被算盤磨出了兩道血痕。
第四天清晨,他把最後一個驗算結果寫在彙總表上,放下鉛筆,合上本子。
他站起來,走到孟慶林桌前,把彙總表遞過去。
“組長,一二兩頁的校核完成了。”
孟慶林正在啃饅頭,接過來看了一眼。
“結論?”
李國勝的聲音很平,但嘴角有一絲不自然的抽動。
“全對。”
孟慶林停止咀嚼。
“我能比對的部分,九十七組資料,小數點後第十位以內,無一誤差。超出我存檔的那些資料,我用自己的方法從頭推了一遍,推到第十位,也全部吻合。”
李國勝頓了一下。
“組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你想問這資料到底是誰算的。”
“是。”李國勝看著孟慶林的眼睛,“我算了三天,只驗了兩頁。而且只是校核。這份資料是從零開始算的完整結果,光我負責的部分,按我們組現有的速度,至少要兩個月。二十七頁全做完——”
他沒說下去。
孟慶林放下饅頭,拍了拍手上的渣。
“別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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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工辦公室。
秦元勳從早上七點開始就沒坐下過。
他在辦公桌和窗戶之間來回走,地板上的腳印都快踩出道道來了。
副總工魏長林靠在門框上,抱著搪瓷缸子看他走來走去,終於忍不住開口:“老秦,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你這樣晃來晃去,我都頭暈了。”
“淡定不了。”秦元勳站住腳,轉頭看著魏長林,目光灼熱,“老魏,你知道如果那份資料是對的,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有人比我們算得快唄。”
“不是快不快的問題!”秦元勳壓低嗓門,聲音卻更急促了,“那二十七頁資料,涵蓋了我們接下來八個月的全部計算任務。八個月!兩百三十多號人三班倒的工作量!如果那玩意兒真的一夜之間全算出來了,而且全是對的——”
他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接下來的氫彈設計週期,可以從三年壓縮到半年。”
魏長林不說話了。
“你聽清楚了嗎?半年。”秦元勳的聲音低下去,“這還只是第一步。如果計算模擬能無限制使用,我們根本不需要做那麼多次實彈測試。每一次核試驗燒多少錢你心裡有數。要是能在紙面上把引數全部吃透,兩次試驗頂過去的十次——”
門外傳來腳步聲。
秦元勳猛地回頭。
六個組長魚貫而入,每人手裡都攥著一份彙總表。
秦元勳和魏長林同時迎上去,一人抓過三份。
辦公室裡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秦元勳看完第一份:一組,全部吻合。
第二份:二組,無誤差。
第三份:三組——孟慶林在彙總表最後一行寫了一段批註:“前八位精度範圍內97組資料全部校準透過。第九至第十位精度系我組首次達到,交叉驗算三遍確認無誤。結論:資料可信度極高。”
秦元勳抬頭看魏長林。
魏長林手裡捏著第六份彙總表,眼睛從紙面上抬起來,兩個人對視了整整三秒。
“全對?”秦元勳問。
“全對。”魏長林的喉結動了一下,“六個組,一百四十一項核心資料,無一錯誤。精度全部達到第十位以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秦元勳慢慢把手裡的彙總表放到桌上,轉身面向窗戶。
窗外是無盡的戈壁,黃沙漫天。
“還真是神器啊。”他的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