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邁以北。
電子戰裝置倉庫。
深綠色卡車停在倉庫正中央,車廂側板敞開,裡頭塞滿了密密麻麻的電子裝置,指示燈一閃一閃,像聖誕樹。
兩個大漂亮技術員窩在操作檯前,螢幕上波形圖一跳一跳的。
“開機預熱完成。”
“頻率掃描正常,干擾模組待命。”
倉庫外頭,四個象國士兵扛著槍站崗,隔一會兒就仰臉往天上瞅一眼。
夜空乾乾淨淨。星子撒了一層。
甚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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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兩千米高空。
黑晝雙機到達預定空域,貼著夜色懸著,下面誰也看不見。
獵鷹01頭盔顯示器上,電子戰倉庫的位置標著一個紅點。
距離:187公里。
切到被動紅外模式。
螢幕畫面變成黑白——大地深灰,河流更暗,城鎮是零星的白點。
倉庫的位置——
一團亮到刺眼的白色熱源,在整片暗沉沉的大地上持續閃爍。
裝置全功率執行,電磁熱從內部往外蒸,在紅外畫面裡跟探照燈一樣。
周圍一片黑,就它在那兒拼命發光。
獵鷹01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目標鎖定。”
拇指按下去。
機腹下方,一枚驚鴻導彈脫離掛架。
自由下墜了兩秒,尾焰點亮。
一條極細的淡藍色光痕在夜空劃過,眨眼消失。
四馬赫俯衝。全程靜默。
制導頭死死咬住那團白色熱源,一毫米都不偏。
一百八十七公里——
不到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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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
技術員擰起眉頭。
“接收到微弱訊號……疑似制導波。頻率跳變太快,來源鎖不住。”
“開干擾?”
“再等等。太弱了,八成是雜波——”
話沒說完。
屋頂被捅穿了。
一聲悶響,金屬撕裂的尖嘯跟著炸開來。電路短路的噼啪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焦糊味塞滿了整個空間。
兩個技術員沒來得及反應,面前所有螢幕同時黑了。
卡車車廂裡一排裝置陣列冒著青煙,火花濺了滿地。
倉庫外面,四個士兵傻了好幾秒,才想起來去摁警報器。
警報聲撕開夜空。
但已經晚了。
活都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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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山區公路。
差素將軍的車隊在夜色裡趕路。
三輛裝甲車夾著指揮車,前後五輛吉普,兩頭還有摩托車開道,排場擺得老大。
指揮車裡,差素盯著戰術螢幕,臉色鐵青。
李國回的地面部隊下午忽然往前推了十公里,一副要硬衝的架勢。
“命令第七裝甲團向側翼機動,準備夾擊。”他對參謀說。
參謀正要開口傳令——
指揮車猛地一震。
車頂撕開一個窟窿,金屬碎片亂飛。差素被氣浪掀起來,後背狠狠撞在車廂壁上。
眼前一黑。
他最後聽見的,是參謀嗓子劈了的喊叫聲,和電臺裡翻湧的雜波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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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線三處機場。
防空雷達螢幕上乾乾淨淨,連只鳥都沒有。
值班軍官打了個哈欠,端起搪瓷杯抿了口咖啡。
然後——
螢幕邊上,代表防空導彈陣地的綠點。
一個滅了。
又一個滅了。
第三個。
沒有警報。沒有敵機訊號。沒有任何徵兆。
就那麼滅了。
跟有人在後臺一個一個關燈似的。
值班軍官抓起電話要打指揮部。
話筒裡只有忙音。
一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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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五十分。
最後一輛裝甲指揮車試圖掉頭後撤,沒跑出二百米就被命中。
癱在路邊。
引擎蓋冒著黑煙,火苗在鋼板縫隙裡一竄一竄的。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叢林裡的鳥不知道今晚發生了甚麼,該叫還是叫,唧唧啾啾的,一聲比一聲響。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黑晝雙機掉頭,航向正西,往家走。
獵鷹01掃了一眼剩餘燃料,開口:
“任務完成,全部目標清除。申請返航。”
頓了一下。
“今天的靶子——質量一般。”
“批准返航。”地面指揮回了四個字,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甚麼。
兩架戰機壓低高度,貼著山脊線掠過。
引擎聲低沉,和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幾秒鐘後,沒入漸亮的天色,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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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李國回的地面部隊沿著預設路線推進。
士兵們走在山路上,腳步整齊,槍上肩,隊形壓得很緊。
隊伍最前面,那面紅底金字的旗幟在晨風裡抖開。
漢字。
山路走到頭,是個緩坡。
坡上站滿了人。
七百多。
昨天連夜疏散過來的華人村民。
他們在這兒等了一整夜。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站著的蹲著的坐在地上的,衣裳上還沾著昨晚趕路蹭上的泥巴和草葉子。
隊伍從山路拐角露出來的那一刻,整個山坡安靜了。
連咳嗽聲都沒有了。
人群邊上,一個白髮老婦緩緩走出來。
很老了。背駝得厲害,一根竹杖撐著大半個身子,走一步晃一步。
她走到坡沿,停下來。
低頭看下面越來越近的隊伍。
看那面旗幟。
隊伍停了。
李國回從佇列裡走出來,仰頭看著山坡。
老婦看著他。
看了很久。
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吹動她花白的頭髮,吹動她身上洗得發硬的舊棉布衣裳。
然後她開口了。
雲南口音,濃得化不開,聲音不大,嗓子有點抖:
“你們……是從哪來的?”
清晨的山谷裡安靜極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國回站在坡底,仰著臉,喉結動了一下。
兩秒。
“從家鄉來的。”
老婦嘴唇抖了兩下。
先是沒聲的。
肩膀開始顫。手指攥緊了竹杖,指節都白了。
然後壓不住了。
嗚咽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憋了幾十年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堵在胸口,怎麼都咽不回去。
她身後,山坡上——
一個漢子先跪下了。膝蓋砸在泥地裡,悶響。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彎下腰,雙手合十,手背貼在額頭上。
再後面,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捂住了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零星的啜泣蔓延開來,像火苗一樣燒遍了整個山坡。
七百多人。
熱帶的晨光裡,對著那面漢字旗幟。
哭聲匯在一起,悶在胸腔裡的,低低的,穿過整個山谷。
隨行的記者舉起相機,手都在抖。
快門聲咔嚓。
畫面定格——
晨光。山坡。旗幟。
和無數張溼了的臉。
李國回站在坡下,一動沒動。
臉上甚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但攥在褲縫邊的拳頭,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
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所有在異鄉守住了漢字的華人——”
“都有資格回來。”
“都有資格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風穿過叢林,樹葉沙沙地響。
山坡上的哭聲更大了。
這一次,連士兵佇列裡,都有人紅了眼眶。
……
六小時後。
仰光指揮部。
趙天成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份解密檔案,臉色不太對。
“司令。”
聲音壓得很低。
“差素指揮車殘骸裡翻出來的加密通訊底稿,破譯了。”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
李國回翻開。
前面幾頁是常規作戰部署,沒甚麼新鮮的。
翻到最後——
一道備用指令。
“軍事行動失敗時,立即啟動焦土預案——引爆湄公河上游兩處水壩,以洪水阻止敵方推進。”
李國回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指腹下面的紙,他都能感覺到那幾個字有多冷。
趙天成接著說:“炸藥已經裝好了。今天下午我們的人混進水庫維修隊確認過——兩處壩體,洩洪閘附近,都有新安裝的爆破裝置。遙控起爆,訊號源在曼谷。”
李國回合上檔案。
窗外天已經黑了。指揮部裡就開了一盞檯燈,光暈照亮他半邊臉,另半邊沉在暗處。
“差素現在甚麼情況?”
“重傷昏迷,清邁野戰醫院。副官頌猜接了指揮權,但北線已經亂套了,有些部隊開始自行後撤。”趙天成頓了一下,“皇室那邊——有動靜了。侍從長的人一個小時前到了邊境哨所,要求面談。”
李國回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
手指點在湄公河上游,兩個用紅筆圈出來的水庫。
“談判可以談。”
聲音不大。
“但先把這兩顆釘子拔了。”
“怎麼拔?”
李國迴轉身看著趙天成:“差素的副官,叫甚麼?”
“頌猜,少將。”
“給他遞個話。”
李國回走回桌邊,拿起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字。摺好,遞給趙天成。
“告訴他——皇室的人已經到了邊境。差素重傷,北線在潰退,他繼續扛著,就是替一個完蛋了的人背鍋。但如果他願意配合……”
“戰後整編,給他留個位置。”
趙天成接過紙條:“他會信?”
“由不得他不信。”李國回坐回椅子上,“另外,通知技術組——干擾曼谷方向的遙控起爆頻段。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一直干擾到我們的人把炸藥拆完。”
“明白。”
趙天成轉身要走。
“等等。”
李國回叫住他。
“拆炸藥的人,選靠得住的。任務完成後,直接護送到談判地點。”
他停了一下。
“當著皇室侍從長的面交人。讓他們親眼看看——是誰在保他們的水庫,保下游幾十萬條人命。”
趙天成眼裡閃了一下。
“是。”
快步出了門。
李國回一個人坐在燈底下。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窗外遠處傳來隱約的悶雷聲。
雨季快來了。
……
四九城。某處四合院。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銅座檯燈亮著。紅木桌面上放著一份簡報,單頁紙,沒有抬頭單位,只有一行手寫編號。
內容精簡——
象國軍事行動終止,差素體系瓦解,行動區域平民零傷亡,全球華人媒體反響強烈。
周生把簡報推到汪父面前。
汪父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高層的意思——”周生壓著聲兒說,“外交表態走不干涉內政、拒絕譴責的口徑。相關檔案,一個字都別留。”
汪父放下簡報,摘下眼鏡,拿出塊絨布慢慢擦。
“李國回那邊,後面怎麼辦?”周生問。
“讓他自己走。”汪父把眼鏡又戴上,“走多遠,看他自己本事。”
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簡報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深潭無聲。
墨還沒幹,他就把紙湊到菸灰缸裡的火柴頭上。
紙角捲起來,發黃,發黑,一小撮灰落在缸底。
周生看著那點灰,沒吭聲。
“何雨柱最近怎麼樣?”汪父忽然問。
“正常上班。”周生想了想,“昨天他翻了一份美英聯合艦隊進駐新加坡海峽的電報。工作做得不錯。”
汪父笑了一下。
“老家人關注的人,我們也要照顧好。”周生叮囑道。
跟汪父聊了一會,他又陷入了海量的工作之中。
不過好在,老家人當時送的那瓶水喝完了,身體的精力好太多了。
就好像年輕了二十歲。
這樣,自己就能多做幾十年服務了。
……
南鑼鼓巷。清晨。
閆埠貴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捏著份《人民日報》,一根手指頭點著國際版角落裡巴掌大一塊新聞:
“看看看看,象國政府宣佈暫停軍事行動,進入談判程式……這下行了,周邊幾樣貨得漲。橡膠、錫礦,還有那甚麼——柚木。”
何大清端著搪瓷缸子從屋裡出來,瞥了一眼報紙:“國家大事輪不著咱操心,過好自己日子得了。”
“話是這麼說,”閆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可這世道,牽一髮而動全身吶。畢竟都是華人哪,打斷骨頭連著筋。”
何大清沒接話,端著茶缸子走了。
心裡想的是家裡兩個孕婦肚子越來越大了,吃喝行動都得注意著點,要不改天請兩個有經驗的婦女回來白天幫忙看著,不然不放心啊。
……
仰光。市政廳會客室。
柚木長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兩邊各擺了一把椅子。
一邊坐著李國回和兩名參謀。
另一邊只有一個人。
老頭。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跟刀刻似的,但腰板挺得筆直。穿一身傳統的白麻上衣,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
腳邊放著一個深棕色皮質公文包,舊了,皮面磨得發亮。
身後沒有隨從。就他一個人來的。
象國皇室侍從長。
“將軍。”老人先開口,聲音溫和,說的是漢語,字正腔圓,“首先,我代表王室,對湄公河水壩一事的及時處置,表示誠摯感謝。”
李國回點了下頭,沒接話。
“差素將軍擅自行動,違背憲法,更違背王室維護區域和平的一貫立場。”老人繼續說,節奏不緊不慢,“王室已正式解除他一切職務,相關人等將依法追究。”
他彎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初步談判草案。”
李國回拿起來翻了翻。
條款措辭講究,每個字都斟酌過——承認現有控制區行政管理權,設立邊境聯合巡邏,以及將清邁以北十四個華人聚居村落移交管理。
挺有誠意。
但不夠。
李國回把草案輕輕擱回桌面,手指點了點紙面上“十四個村落”那行字。
“侍從長先生,我說句直話。”
老人微微欠身:“請講。”
“我們的通電裡寫得很清楚——南洋華人聯合共和國,是受七大華人歷史政權後裔的聯合委託而成立的。”
李國回目光平靜,但語氣裡沒有一絲打折的餘地。
“其中有一個,叫吞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