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斬釘截鐵,“叫他們進來!立刻!我要聽他們親口說!”
門被迅速開啟,兩位農科院專家走了進來,身上似乎還帶著外面冬日的寒氣,但臉上卻泛著激動興奮的紅光,眼睛亮得驚人。
“領導!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為首的老專家一進門,顧不上更多的禮節,聲音洪亮卻帶著哽咽,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這份狂喜。
周生的目光緊緊鎖住他們,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截了當,問出了此刻他心中最核心、也是關乎一切的關鍵問題:
“產量多少,究竟是多少,是不是放衛星!”
兩個專家看到周生嚴厲的目光,愣了一下,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領導,放心,我們可不是地方官員,我們都是搞研究的,就講究一個實事求是。”
兩人說著,從隨身口袋裡,在周生震驚的目光中,拿出了一整株小麥
一株如同蘆葦一般的小麥
周生輕撫粗壯的麥稈,再摸了摸麥穗。
今天第二次爆了粗口。
“他孃的,真他孃的壯啊,這才是好糧食……好糧食!”
這句粗口讓兩個專家都愣了神。
在他們眼中,這位領導從來都是兼具儒雅與氣度。
哪怕再著急,再生氣,也沒有像剛才那樣爆粗口過。
周生抓過麥子,抓了幾顆種子放到嘴裡,嚼了嚼,不顧麥皮拉喉嚨,嚥了下去。
“真是好糧食,真香,真甜!”
秘書,專家都知道周生現在心情有些激動,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疲憊的面容,都有些心疼,眼角有些溼潤。
周生快速踱步轉了幾圈,轉身盯著兩位專家。
“這麥,能不能推廣?”
他的聲音平穩,但那雙緊盯著專家的眼睛,卻洩露了全部的緊張和期待。
他怕,怕這奇蹟只侷限於這片精心照料的試驗田,怕這只是曇花一現的美好幻影。
如果無法推廣,再高的產量,意義也將大打折扣。
老專家迎著周生的目光,用力地、重重地點頭,彷彿要用全身的力氣來確認這個答案的可靠性:
“能!一定能!”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心。
“領導,我們堅決按照您之前的指示,對‘金豐一號’進行了最精心的培育和最嚴密的觀察,一點不敢馬虎。”
“為了徹底摸清它的家底,驗證其推廣潛力,我們不僅在本試驗站設定了從高肥水到特意挑選的中下等貧瘠地等多種肥力對比田塊;更重要的,是陸陸續續從華北不同典型區域——比如黃河沿岸的沙壤地、山前平原的褐土、乃至一些鹽鹼相對較輕的區域——取來了原狀土,開闢了專門的‘客土試驗區’。”
“結果令人振奮!無論是在本地哪種肥力條件下,還是在取自不同地區的差異性土壤中,‘金豐一號’都表現出了異常的穩定性。穗大、粒重、稈壯、抗倒伏性好的核心優勢,在不同環境下都得到了保持!產量雖因地方而有合理浮動,但即便在條件相對最差的試驗地上,畝產也穩穩地超過了九百五十斤這個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更加肯定:“綜合所有這些試驗,我們得出肯定的結論:這品種適應性極強,遺傳性狀非常穩固,絕不是隻能窩在精心照料的試驗田裡的‘嬌小姐’。它完全具備了大範圍推廣的堅實根基!”
另一位專家也激動地介面:“剛剛鄧總他們已經做了指示,他們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在各個保密育種基地日夜趕工,加代繁育原種。爭取三年內,能在重點產糧區形成一定規模的種植面積;五年,我們有信心讓‘金豐一號’在適宜地區成為主導品種之一!”
能推廣!整個華北都行!三年,五年……清晰的路徑圖從專家口中鏗鏘有力地鋪陳開來。
周生聽著,臉上的肌肉似乎在微微抽動。他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按在桌上的手,然後,猛地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從胸腔深處,重重地、短促地吐出了一個音節:
“哈!”
那聲音不大,卻像積壓了千鈞重負後驟然崩斷的一根弦。
隨即,是短暫的沉寂。他垂下眼簾,彷彿在消化這海嘯般湧來的、過於美好的資訊。
下一秒,他倏然站起身!
動作快得讓旁邊的秘書和專家都愣了一下。
他幾步走到窗前,背對著室內,叉著腰,望向窗外已然漆黑一片、但彷彿蘊藏著無限生機的夜色。
寬闊的肩膀似乎也在微微起伏。
沒有人看見他的正臉。
只有離得稍近的秘書,在臺燈光線的邊緣,隱約瞥見先生抬起一隻手,極快地、似乎有些倉促地拂過眼角。
那隻手放下時,指尖似乎帶著一點溼潤的痕跡。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挺直的背影。
良久,他才轉過身,臉上激動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明、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加銳利,彷彿有火焰在靜默地燃燒。
只是那眼底深處,分明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燈光下折射出晶亮的光點。
“一千兩百五十斤六兩三錢……”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銘記。
每一個字,都念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
“就算打對摺,六百斤,也是巨大的突破。”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兩位專家身上,語氣變得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是人民的福音,是國家的基石!”
“你們立刻著手,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一份詳細的、可行的全國範圍推廣方案初稿。要考慮地域差異,考慮農民接受程度,考慮配套的耕作技術指導,考慮種子調運和分配的所有環節!要細,要實,要快!”
“同時,原種繁育基地的安全和保密等級,必須提到最高!決不能出任何岔子!需要甚麼支援,直接打報告,特事特辦!”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深沉的囑託,“告訴所有參與這項工作的同志……我們捧著的,不是普通的種子,是幾億人吃飽飯的希望,是無數先烈用命換來的、我們必須要守住的未來!辛苦了!”
他身形顫了一顫。
連軸幹工作,實在太累了。
“您辛苦了,千萬保重身體。”
周生擺擺手,“沒事,去忙吧!”
幾人退出去後,周生再次來到視窗。
“謝謝!”聲音不大,但飽含感情。
他聽到身後有細微的聲音,轉身看到了桌上放著兩個小瓷瓶。
“生命泉水,給您和教導員的,龍無頭不行,其他人我暫時信不過,再送人,以後就別來往了。”
周生眼眶微微泛紅。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