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炊事班的王班長揉著惺忪而乾澀的睡眼,拖著虛弱的身子,習慣性地最早來到廚房,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儘管能做的飯食越來越少。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臘肉醇香、清水甘洌和淡淡魚腥氣的、久違的、富足的氣息猛地鑽入鼻腔,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飢餓和乾渴出現了幻覺。
水缸!昨天還見底的水缸,此刻滿溢著清澈見底的水!
魚!水裡還有活蹦亂跳的魚?!
肉!案板上、角落裡,那堆積如山的臘肉香腸?!
糧食!他猛地轉頭看向倉庫方向,透過敞開的門,看到了裡面那如同小山般的糧袋和油桶!
王班長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踉蹌著撲到水缸邊,顫抖著用手捧起一掬水,嚐了一口——甜的!是真正的甜水!他又衝到案板前,抓起一塊臘肉,湊到鼻子前使勁聞了又聞,那紮實的、油潤的觸感和濃郁的香味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廚房和倉庫之間來回奔跑,用手一遍又一遍地觸控著糧食袋、油桶、蔬菜筐,掐著自己的胳膊,直到疼痛感傳來,他才終於確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種近乎神蹟降臨般的震撼,沖垮了這個樸實漢子的心理防線。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廚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指揮部方向聲嘶力竭:
“首長!首長!來了!來了!!吃的喝的……都有了!!滿廚房……滿倉庫都是!!還有魚!活的魚!!還有肉!!!”
他的喊聲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破了清晨基地的寂靜。
當副總指揮帶著將信將疑的人們衝到廚房和倉庫,親眼看到那滿缸的清水、遊動的鮮魚、堆積的臘肉和塞滿倉庫的糧食時,所有人都如同王班長一般,陷入了極致的震驚和呆滯之中。
副總指揮走到一個水缸前,看著裡面遊動的魚兒,喝了一口水。
“他孃的,是甜的!”
又抓起一把飽滿的米粒,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最終,他咧開乾裂的嘴唇,似哭似笑地罵了一句:
“他孃的……這算怎麼回事?難道是……是田螺姑娘看咱們太苦,下凡來了?真他孃的……”
最後一句罵人不是惱怒,而是絕處逢生的喜悅!
罵聲未落,兩行滾燙的熱淚卻再也抑制不住,從他飽經風沙、佈滿溝壑的臉頰上洶湧而下。
這淚水裡,有絕處逢生的狂喜,有對犧牲戰友的告慰,更有對這超越理解範疇的“雪中送炭”所產生的、混雜著感激、震撼與一絲迷茫的複雜情感。
他身後的官兵們,也紛紛紅了眼眶,許多人忍不住蹲下身,撫摸著那些實實在在的糧食和臘肉,眼眶泛紅。
副總指揮腦子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死亡之海,誰能拿東西過來,莫非是國內有甚麼新的科技突破?
他當即直接下令:“嚴密封鎖訊息,任何人把這件事爛肚子裡,不許外傳!相互之間也不許交頭接耳!這是最高機密!”
眾人聞言,當即挺直了腰桿子:“是!”
……
國防部,作戰指揮中心。
電話鈴聲、電報機的嘀嗒聲與人員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一位肩章上綴著將星的老者緊鎖眉頭,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北地區地圖,目光死死鎖在羅布泊那個被紅圈標記的點上。
“報告!工兵一團來電!”
一名參謀手持電文,聲音乾澀。“通往羅布泊的最後一處沙障路段,疏通工作……再次中斷!”
老者的拳頭無聲地攥緊。“怎麼回事?昨天不是說有望在今天打通嗎?”
“是沙塵暴!首長。”參謀的聲音帶著無奈和一絲恐懼,“比預想的更猛烈的沙塵暴,已經持續了六個小時。現場指揮報告,風沙太大,能見度不足五米,沙子無孔不入……我們主要的工程機械,C-80推土機,還有咱們自己的黃河牌卡車,發動機進氣系統、精密傳動部件幾乎全部被細沙侵入,導致嚴重磨損甚至抱死……現場技術員說,很多裝置……已經無法啟動,變成了廢鐵。”
老者猛地回頭,眼中佈滿血絲:“無法啟動?告訴他們,想辦法!用人工!用手挖也要把路給我挖通!羅布泊那邊……他們最多隻剩下三天的口糧了!”
他的聲音到最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最頂尖的科研人員、最英勇的官兵,幾萬人,難道沒倒在攻堅克難的路上,反而要困死在缺糧缺水的絕境中?
絕不能,絕不能!!!
指揮中心一片沉寂,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如山般的壓力。
疏通道路的艱辛遠超預期。
59年,國家能調動的工程機械本就有限,在狂暴的自然面前,這些鋼鐵巨獸顯得如此脆弱。
運送物資的車隊被困在幾百公里外,車上滿載著救命的糧食、藥品,以及基地急需的發電用汽油——這些液態的能源,在顛簸與風沙中,運輸效率極低且危險重重。
“給羅布泊發電報,詢問他們具體情況。”
老者沉聲下令,聲音沙啞。
就在這時,通訊室內,那部專門接收羅布泊基地訊號的電臺突然打破了沉寂的守聽狀態,發出急促的、表示有緊急資訊傳入的呼叫聲。
報務員立刻戴上耳機,開始緊張地收報、譯電。
隨著電文一行行被譯出,報務員的手開始顫抖,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拿著譯好的電文紙,幾乎是跑著衝到老者面前。
“首長!羅布泊……羅布泊急電!”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
老者一把抓過電文紙,目光急速地掃過上面的字句。他的表情從凝重到錯愕,從錯愕到震驚,眉頭越擰越緊,最終化為徹底的茫然。
電文上寫著:“勿需再送物資。我部於今日拂曉,發現廚房、倉庫突現大量補給,含滿缸清水、鮮活魚群、堆積臘肉、米麵糧油,初步估算足可維持月餘。來源不明,但實物確鑿。重複,危機已解。”
“……活的魚?堆積如山的臘肉?糧食夠一個月?”
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看向參謀們,“這……這怎麼可能?電臺訊號是否確認無誤?來源是不是我們的基地?!”
“訊號識別碼和密碼驗證完全正確,首長!確係羅布泊基地發出!”
這訊息太過離奇,以至於指揮中心內一片死寂,沒人敢輕易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