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沉默了。
他低頭，攤開手掌。
掌心之中，那縷被完全吸收的南天門殘片氣息，已經與他自身的昊天神性完美融合，化作一縷更加純粹、更加威嚴的金色神曦。
他得到了想要的力量，扮演度也得到了提升。
可他卻感覺，自己似乎掉進了一個更加深邃、更加複雜的漩……泥潭之中。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透了無盡虛空，落在了那扇被他親手加固的“淵喉”封印之上。
良久。
楊玄屈指一彈。
一縷融合了南天門氣息的，屬於他自己的昊天神性，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那嶄新的封印之中。
他沒有選擇去暴力破解這個謎團，而是留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後門”。
他要親自看看，這個所謂的“牢籠”，這個所謂的“看守者”宿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視線，緩緩投向了神庭宇宙之外，那片他剛剛降臨的，名為“上界”的真實世界。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有甚麼陰謀……”
“等朕，將昊天上帝的扮演度，提升到百分之百……”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迴盪，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然。
“屆時，朕自會……親自登門拜訪！”
神庭宇宙內的決斷與佈局，不過是楊玄心念電轉之間的事情。
當他的意識從那至高無上的昊天寶座上回歸，
重新沉入位於上界真實世界的身軀時，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包裹了他。
不再是執掌天憲、言出法隨的絕對掌控。
而是一種……真實。
冰冷、死寂的星空，遙遠星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法則在這裡變得堅固而“遲鈍”，不再像神庭宇宙中那般，可以隨心所欲地扭曲和重塑。
他正身處一片廣袤無垠的宇宙虛空之中。
神念如潮水般鋪開，瞬間覆蓋了難以想象的遙遠距離。
在這片星域名為“朱雀”的區域，無數星辰按照固有的軌跡運轉，
生命的氣息在某些星辰上或濃或淡地存在著。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他剛剛鎮壓了混沌的經歷，都顯得有些虛幻。
然而，就在楊玄準備選擇一顆生命星球降臨，
瞭解這個“上界”具體情況的時候，一陣劇烈的能量波動從遠方的黑暗深處傳來。
他抬眼望去。
只見一艘通體赤紅，形如飛梭的靈舟，
正狼狽不堪地在虛空中穿梭跳躍，船體上的靈光護罩明滅不定，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而在那艘靈舟的後方，追逐著十幾頭形態各異，
卻都散發著混亂與暴虐氣息的龐大黑影。
那些黑影沒有固定的形體，彷彿是流動的墨汁與陰影的聚合體，它們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留下了一條條漆黑的“傷痕”。
“蠻荒兇獸……”
楊玄從這些黑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與方才那團混沌血肉同源，但卻稀薄了億萬倍的氣息。
那是混亂、無序、純粹的破壞本能。
靈舟之上，一群修士面如死灰，拼命地向靈舟核心灌注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法力。
“長老！護山大陣快撐不住了！”一名年輕弟子嘶聲力竭地喊道，他的嘴角掛著血跡，臉色蒼白如紙。
為首的一名白髮老者，手持一杆燃燒著火焰的陣旗，同樣是氣息萎靡。
他望著後方緊追不捨的“虛空腐獸”，臉上滿是絕望。
“難道天要亡我天火宗嗎！”
他們只是外出執行一個普通的採藥任務，誰能想到會在這裡遭遇獸潮！這些虛空腐獸，平日裡百年難得一見，今日卻成群結隊地出現！
“爹！你看前面！”
忽然，老者身旁一名身穿紅裙、容貌俏麗的少女，指著靈舟的正前方，發出了一聲驚呼。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全都愣住了。
在那片死寂的虛空之中，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玄色帝袍，頭戴平天冠，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亙古以來便存在於此。
他沒有散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氣息，可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讓這片冰冷的宇宙，彷彿有了主宰。
所有人的心神，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都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所攝，竟暫時忘記了身後的追兵。
“那……那是誰？”
“虛空中……肉身橫渡？是哪位大能前輩路過此地？”
“快！快求救！”
那紅裙少女反應最快，她不顧一切地衝到船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道身影遙遙一拜，聲音帶著哭腔與最後的希望：
“前輩！晚輩乃朱雀星域天火宗弟子！遭兇獸追殺，懇請前輩出手相救！天火宗上下，必有重謝！”
她的聲音在虛空中無法傳播，但那份求救的意念，卻清晰地傳遞了出去。
然而，那道身影卻毫無反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劇。
後方的虛空腐獸，可不會給他們更多的時間。
嘶吼聲中，一頭體型最為龐大的腐獸猛然加速，它那由陰影構成的巨爪，狠狠地拍在了靈舟的護罩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層本就搖搖欲墜的護罩，終於不堪重負，如同蛋殼一般，寸寸碎裂！
“完了！”
船上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死灰之色。
狂暴的混亂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們的神魂都凍結、撕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道一直沉默不語的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他甚至沒有看向那些修士，也沒有看向那些兇獸，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簾，望向了那片被攪得天翻地覆的虛空。
而後，一個字，從他口中吐出。
淡漠，威嚴，不帶任何情緒。
“退。”
一個字。
僅僅一個字。
言出，法隨！
剎那間，一股無法形容、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意志，降臨了！
這片虛空，彷彿在這一刻，被賦予了新的規則！
那十幾頭正張牙舞爪，準備享受饕餮盛宴的虛空腐獸，龐大的身軀猛然一僵！
它們那混亂的、只剩下本能的意志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對“天”的敬畏！
就彷彿，一隻螞蟻，在它的世界裡，聽到了來自九天之上的神諭！
“嘶嘎——！！！”
淒厲到變形的尖嘯聲，從每一頭虛空腐獸的體內爆發出來。
它們不再前衝，而是瘋狂地扭動著身軀，彷彿被無形的烙鐵燙到了一般，調轉方向，用比來時快了十倍的速度，驚恐萬狀地逃向黑暗的宇宙深處，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剛還足以毀滅一切的獸潮，就這麼……退了？
因為……一個字？
靈舟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那白髮長老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握著陣旗的手在劇烈顫抖。
那名紅裙少女，更是美眸圓睜，小嘴微張，完全被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給震撼到了。
這是何等偉力？
言出法隨，敕令萬物？
這……這是傳說中的言靈聖者？還是已經證道的大帝？！
在眾人還處於呆滯狀態時，楊玄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靈舟的甲板上。
他一出現，一股無形的威壓便籠罩了全場。
沒有人敢抬頭直視他。
所有修士，包括那名長老在內，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躬身行禮，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晚輩……天火宗長老，火融，叩謝前輩救命之恩！”
白髮老者火融，聲音都在發顫，他甚至不敢去揣測眼前這位存在的身份和修為了。
“朱雀星域。”
楊玄開口了，他的聲音平淡，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所有人的心神都為之一靜。
“此地，可是朱雀星域？”
“回……回前輩，正是！”火融連忙回答，“這裡是朱雀星域的邊緣地帶，靠近‘古荒禁區’。”
“古荒禁區？”楊玄重複了一遍。
“是，那些虛空腐獸，便是從禁區中跑出來的。”紅裙少女，也就是火融的女兒火靈兒，鼓起勇氣，接過了話頭，“近百年來，禁區愈發不穩，時常有獸潮衝出，為禍四方。只是……從未有過今日這般規模。”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楊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這位前輩，到底是甚麼人？
他身上的威嚴，比她見過的宗主，甚至傳說中的朱雀星主，還要厚重，還要……尊貴。
楊玄沒有再說話。
古荒禁區……虛空腐獸……
看來，這個上界，也並不太平。
而這些蘊含著混亂氣息的生物，或許，能為他提供一些關於那個“牢籠”的線索。
見到楊玄沉默，火融和火靈兒對視一眼，心中愈發忐忑。
這位前輩救了他們，卻一言不發，莫非是有甚麼別的要求？
火融一咬牙，上前一步，更加恭敬地說道：“前輩大恩，我天火宗沒齒難忘。若前輩不嫌棄，可否到我天火宗盤踞的赤炎星稍作歇息，也好讓晚輩們聊盡地主之誼，報答前輩萬一？”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報答方式了。
無論如何，必須和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存在，結下一份善緣！
楊玄的視線，從黑暗的宇宙深處收回，落在了火融的身上。
僅僅是一道平靜的注視，火融便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看穿，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可。”
良久，楊玄才緩緩吐出一個字。
他初來乍到，正需要一個落腳點，來了解這個世界的具體資訊。
聽到這個字，火融和火靈兒頓時大喜過望，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
“太好了！前輩請！”
火融連忙在前方引路，姿態謙卑得像個僕人。
楊玄邁開腳步，神情淡然。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靈舟船艙的一瞬間。
異變陡生！
“吼——！！！”
一聲比之前所有嘶吼都要狂暴、都要不甘的咆哮，從遙遠的後方炸響！
只見那頭之前逃得最快的、體型最為龐大的虛空腐獸，竟去而復返！
它的一半身軀都在潰散，顯然在剛才那一個“退”字下，受了無法逆轉的重創。
但此刻，它那混亂的意志中，卻只剩下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瘋狂的本能！
吞噬！
它無視了靈舟上的其他人，那雙由純粹的黑暗構成的眼瞳，死死地鎖定了楊玄！
在它的感知中，楊玄並非一個人。
而是一輪金色的、散發著至高秩序與無上神性的……太陽！
那是與它混亂本質完全相悖，卻又對它有著致命吸引力的終極存在！
吞了他！
只要吞了他，就能完成終極的蛻變！
這股本能，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
龐大的陰影，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混亂之力，
如同一顆黑色的隕石，悍不畏死地朝著楊玄的後背，猛然撞來！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咆哮，讓甲板上剛剛落下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火融和火靈兒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化為一片煞白。
他們猛地回頭，瞳孔劇烈收縮！
那頭本該逃之夭夭，在宇宙深處苟延殘喘的巨型腐獸，竟然……回來了！
“前輩！小心！”
火靈兒失聲尖叫，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火融更是肝膽俱裂，他想也不想，體內的靈力瘋狂湧動，便要不顧一切地擋在楊玄身後。
哪怕他清楚，自己的這點修為，在那頭拼命的怪物面前，連螳臂當車都算不上，甚至可能被餘波直接震成齏粉！
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這位前輩，是他們所有人的救命恩人，是天火宗可能迎來的天大機緣！絕不能在這裡出事！
然而，他的腳步剛剛邁出半步，就再也動彈不得。
並非有人阻止他。
而是在他前方的那個背影，自始至終，連動都未曾動過一下。
楊玄甚至沒有回頭。
他依舊保持著即將邁入船艙的姿勢，彷彿身後那足以撕裂星辰。
毀滅一切的恐怖襲擊，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縷微風。
那份從容，那份淡漠，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種極致的蔑視。
彷彿在說：這頭畜生，也配讓朕回頭？
“吼——！！！”
虛空腐獸的咆哮聲更近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裹挾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混亂與毀滅氣息，已經遮蔽了靈舟後方的所有星光。
那由純粹黑暗構成的眼瞳裡，只剩下對楊玄這輪“金色太陽”最原始的貪婪與渴望！
吞了他！
吞了他！
近了！
更近了！
火靈兒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不敢去看接下來那血腥的一幕。
火融渾身僵硬，額頭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就在那腐臭的腥風即將觸及楊玄衣袍的一剎那。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間，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