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天，杭州在連日陰雨後終於放晴。陽光熾烈，透過考場窗戶灑在課桌上，把試卷映得一片白亮。
沈雯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筆在答題卡上快速划動著。最後一門《類比電路》，是她這學期最頭疼的課，但複習得也最紮實。公式、圖表、計算題，一道道解下來，竟比預想的順利。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小時，她已經做完了所有題目。檢查一遍後，沈雯晴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
窗外傳來蟬鳴，聒噪卻充滿夏天的氣息。她看向窗外，校園裡的梧桐樹葉子翠綠，在陽光下泛著光。幾個提前交卷的學生從教學樓裡走出來，腳步輕快，臉上帶著解放的笑容。
沈雯晴也笑了。這一個學期，發生了太多事——網店從無到有，動漫節的風波，和周逸鳴關係的轉變，方韞的離開……像一部快進的電影，一幕幕閃過腦海。
但此刻，她只覺得平靜。那種終於完成一個階段的平靜。
交卷鈴響起。沈雯晴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走出考場。教學樓外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用手遮在額前。
“雯晴姐！”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沈雯晴轉頭，看到周曉雯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裡舉著個自制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暑假旅行團”。
“考完了考完了！”周曉雯興奮地跳過來，“解放啦！嫂子你考得怎麼樣？”
“還行。”沈雯晴接過她遞來的礦泉水，“你呢？”
“外語系的考試都是小case！”周曉雯得意地說，“我哥呢？不是說好考完在這等嗎？”
話音剛落，周逸鳴就從另一邊走了過來。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色長褲，警校的短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考完了？”他走到沈雯晴面前，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揹包。
“嗯。”沈雯晴點頭，“你們等多久了？”
“剛到。”周逸鳴看著她，“累嗎？”
“有點，但還好。”沈雯晴揉了揉太陽穴，“現在只想吃飯。”
“走，去‘張生記’，我訂了位置。”周逸鳴說，“給你慶祝。”
“慶祝甚麼？”
“慶祝期末結束，慶祝暑假開始，慶祝……”周逸鳴頓了頓，嘴角揚起，“慶祝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
沈雯晴耳根一熱，別過臉：“誰跟你約會。”
周曉雯在一旁起鬨：“哎喲喂，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
“你閉嘴。”沈雯晴和周逸鳴異口同聲。
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張生記”是杭州老牌的餐館，以杭幫菜聞名。周逸鳴訂了個小包間，環境清靜。落座後，服務員送上選單，周逸鳴直接推給沈雯晴：“你點，挑喜歡的。”
沈雯晴也沒客氣，點了幾個招牌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宋嫂魚羹，又加了個清炒時蔬和一份酒釀圓子。
等菜的時候，周曉雯嘰嘰喳喳地說著暑假計劃：“我先回家待一週，陪陪爸媽，然後回來！嫂子，咱們甚麼時候去旅遊？”
沈雯晴看向周逸鳴：“你集訓甚麼時候開始？”
“下週一。”周逸鳴說，“為期三週，週末可以外出。”
“那我等你集訓結束。”沈雯晴說，“七月底去，怎麼樣？先去蘇州，再去烏鎮。”
“好。”周逸鳴點頭，“我請假。”
“我也去我也去！”周曉雯舉手，“三人行！”
沈雯晴笑著戳她額頭：“你當電燈泡上癮了？”
“我可以負責拍照嘛！”周曉雯理直氣壯，“而且我吃得少，不佔地方！”
說笑間，菜陸續上來了。西湖醋魚酸甜適口，龍井蝦仁鮮嫩清香，宋嫂魚羹醇厚暖胃。沈雯晴吃得很滿足——這段時間複習備考，她基本都是隨便對付，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頓飯了。
“慢點吃。”周逸鳴給她盛了碗魚羹，“沒人跟你搶。”
沈雯晴接過，小口喝著，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全身。
飯後，周逸鳴送沈雯晴回出租屋。周曉雯很識趣地說要回宿舍收拾東西，先溜了。
兩人慢慢走著，夏夜的風帶著熱氣，但比白天的酷暑舒服多了。路燈下，他們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時而重疊。
“暑假真不回家？”周逸鳴問。
“嗯。”沈雯晴點頭，“店鋪轉型關鍵期，走不開。而且我媽也說，讓我忙自己的事，不用惦記家裡。”
她頓了頓：“其實我知道，她是怕我回去面對那些親戚。沈麗雪的事雖然過去了，但閒話還在傳。我媽不想我難受。”
周逸鳴握住她的手：“那暑假就留在杭州。我集訓回來就陪你。”
“你集訓……辛苦嗎？”
“還好，習慣了。”周逸鳴說，“警校的訓練比這嚴得多。就是三週不能天天見你，有點……”
他停住，沒說完，但沈雯晴懂了。
“三週而已。”她輕聲說，“我可以每天給你發訊息。”
“嗯。”周逸鳴笑了，“我也會找時間給你打電話。”
走到樓下，沈雯晴停住腳步：“我到了。”
“我知道。”周逸鳴看著她，眼神在路燈下格外溫柔，“上去吧，早點休息。明天我來幫你搬家。”
“搬家？”
“你不是說要換個地方住嗎？”周逸鳴說，“現在的出租屋太小了，倉庫和住的地方混在一起，不方便。我幫你找了套兩居室，離學校不遠，月租只貴兩百，但空間大很多，有獨立的客廳和廚房。”
沈雯晴愣住了：“你甚麼時候找的？”
“上週。”周逸鳴說，“我跟房東談好了，押一付三，隨時可以搬。明天我找幾個同學幫忙，一天就能搬完。”
沈雯晴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感動，溫暖，也有一點不安——他做得太多，好得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周逸鳴，”她輕聲說，“你不用為我做這麼多。”
“我想做。”周逸鳴認真地看著她，“雯晴，我知道你獨立，要強，不想依賴任何人。但讓我對你好，不行嗎？就當……給我個表現的機會。”
沈雯晴沉默了許久，最終點頭：“好。但房租我自己付。”
“當然。”周逸鳴笑了，“我只是幫你找，沒說要替你付。”
沈雯晴也笑了，心裡的那點不安消散了。
“那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周逸鳴頓了頓，忽然上前一步，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女朋友。”
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像做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沈雯晴站在原地，摸著被吻過的地方，很久才轉身上樓。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周逸鳴就帶著三個警校的同學來了。都是身材結實的小夥子，幹活利索。沈雯晴提前打包好的十幾個箱子，他們一趟趟搬下樓，裝上一輛租來的小貨車。
新租的房子在距離學校兩站公交的一個小區裡，六樓，頂樓，但採光很好。兩室一廳，客廳寬敞，廚房裝置齊全，還有個不小的陽臺。
“這裡可以晾衣服，也可以放些綠植。”周逸鳴指著陽臺說，“夏天通風好，不會太熱。”
沈雯晴四處看著，很滿意。臥室朝南，陽光充足；客廳足夠放她的工作臺和電腦；廚房雖然不大，但夠用；最重要的是，有個小房間可以作為臨時倉庫，放些網店的貨品。
“謝謝你。”她真心實意地說。
“客氣甚麼。”周逸鳴擦了把汗，“你先收拾，我們去把剩下的東西搬上來。”
忙到中午，所有東西都搬完了。周逸鳴的同學有事先走，他留下來幫沈雯晴拆箱整理。
兩人配合默契，沈雯晴決定物品擺放位置，周逸鳴負責搬動重物。到下午三點，基本收拾出了個樣子。
“剩下的慢慢來。”周逸鳴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今天先這樣吧，你也累了。”
沈雯晴確實累了，但心情很好。她坐在新買的沙發上，環顧四周——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不是宿舍，不是臨時出租屋，而是一個可以按自己心意佈置的空間。
“想喝點甚麼？”周逸鳴問，“我去買。”
“水就好。”
周逸鳴下樓買水，沈雯晴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前世，那個三十多歲還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裡、每天為生計奔波的沈文勤。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他，幾年後他會變成一個女孩，會有一個願意為他做這麼多的男朋友，會有一個自己的小事業，他一定不信。
但命運就是這麼奇妙。
周逸鳴很快回來了，不僅買了水，還帶了水果和零食。兩人坐在沙發上休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下週一開始，我就要集訓了。”周逸鳴說，“三週，每週六下午可以外出，週日晚上歸隊。”
“嗯。”沈雯晴點頭，“我也有事要忙。林雨柔那邊的新品要打樣，付文婷說樣衣下週寄到。我還要寫稿，編輯催了。”
“別太累。”
“不會。”沈雯晴笑了笑，“現在有幫手了，輕鬆多了。”
她頓了頓，看向周逸鳴：“集訓要注意安全，別受傷。”
“知道。”周逸鳴眼神溫柔，“你也是，按時吃飯，別熬夜。”
兩人對視，都笑了。那種默契，像已經在一起很多年。
周逸鳴待到傍晚才離開。沈雯晴送他到門口，他忽然轉身，抱了她一下。
很輕，很快，像怕她反感。
但沈雯晴沒有推開，反而回抱了他。
“三週很快的。”她在他說。
“嗯。”周逸鳴鬆開手，看著她，“等我回來，我們去旅遊。”
“好。”
門關上後，沈雯晴靠在門上，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接下來的幾天，沈雯晴投入到暑假的工作中。
林雨柔帶著兩個學妹正式接手“晴糖小鋪”的日常運營。沈雯晴把客服賬號、訂單管理系統、庫存表格都交接給她們，自己只負責每週一次的財務核對和新品稽核。
“晴雨閣”的樣衣寄到了。付文婷的設計果然沒讓她失望——海軍領襯衫的版型挺括，百褶裙的垂感很好，印花T恤的面料柔軟透氣。沈雯晴試穿了每一套，拍了照片發給付文婷，又提了幾處細節修改意見。
“可以批次生產了。”她在電話裡說，“首批每款先做五十件，看看市場反應。”
付文婷興奮地應下，說馬上去安排。
同時，沈雯晴開始寫《科幻世界》的短篇。女主角的形象越來越清晰——一個被改造成戰鬥機器卻渴望人性的女孩，在廢土醫生的幫助下，一點點找回自己的記憶和情感。
她寫得很投入，常常一寫就是大半天。寫累了就去陽臺澆澆花，或者給周逸鳴發條簡訊。
周逸鳴的集訓確實很忙，但每天都會抽空回訊息。有時候是簡單的“吃了”“訓練中”，有時候會分享些趣事，比如哪個同學訓練時鬧了笑話，或者教官講了甚麼案例。
沈雯晴看著那些簡訊，會覺得，戀愛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
週五下午，林雨柔來新家找她，帶來了“晴雨閣”的營銷方案。
“我想做預售。”林雨柔把計劃書攤在茶几上，“八月初上新，現在開始預熱。咱們在淘寶、校園BBS、動漫社的QQ群都發預告，付定金享受八折優惠。”
沈雯晴仔細看著方案：“定金多少？”
“三十元，抵六十。”林雨柔說，“這樣既能提前鎖定客戶，也能回籠部分資金。我已經跟加工廠談好了，預付30%就能開工。”
“可以。”沈雯晴點頭，“你放手去做，需要我配合甚麼？”
“拍幾組上身圖。”林雨柔眼睛發亮，“雯晴姐，你身材好，穿這些衣服肯定好看。咱們拍點日常場景的，比如在咖啡館看書，在校園裡散步，讓顧客看到這些衣服真的可以日常穿。”
沈雯晴想了想：“行。甚麼時候拍？”
“下週？我找阿靜來當攝影師，她技術不錯。”
“好。”
談完正事，林雨柔沒急著走，而是靠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雯晴姐，有時候我覺得像做夢一樣。幾個月前，我還只是動漫社的社長，天天想著怎麼組織活動。現在居然要創業了。”
沈雯晴笑了：“後悔嗎？”
“不後悔。”林雨柔搖頭，“雖然累，但充實。而且……我覺得我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讓喜歡動漫的女生，能把喜歡穿在身上，這多酷啊。”
“是啊。”沈雯晴輕聲說，“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賺錢，這是最幸福的了。”
林雨柔看著她：“雯晴姐，你和我哥……怎麼樣了？”
沈雯晴愣了一下：“你哥？”
“周逸鳴啊。”林雨柔眨眨眼，“曉雯都告訴我了。說你倆現在可甜了，天天撒狗糧。”
沈雯晴耳根發熱：“別聽她胡說。”
“我才沒胡說。”林雨柔笑了，“說真的，雯晴姐，我哥人不錯。雖然有時候有點直，但真心對你好。你們在一起，我舉雙手贊成。”
沈雯晴沒說話，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送走林雨柔後，沈雯晴坐在電腦前，繼續寫稿。寫到女主角終於找回第一段記憶——不是殺戮，不是戰鬥，而是童年時母親給她梳頭髮的畫面——她忽然停下，眼睛有些溼潤。
也許每個人都在尋找那些被遺忘的溫柔。就像她，重生後一直在尋找自己，尋找歸屬，尋找活著的意義。
而現在，她好像找到了。
手機震動，是周逸鳴發來的簡訊：“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外出，想去哪？”
沈雯晴回覆：“你來定。”
“那去西湖邊走走吧，好久沒去了。”
“好。”
放下手機，沈雯晴走到陽臺。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紅色。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燈火次第亮起。
夏天才剛開始。而這個暑假，一定會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