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杭州進入梅雨季,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沈雯晴站在教學樓三樓的走廊窗前,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螢幕上顯示著和周逸鳴的聊天記錄,最近一條是半小時前他發來的:“我在圖書館三樓靠窗位置,給你佔了座。複習累了就過來。”
很平常的一句話,但沈雯晴盯著看了很久。
公開交往已經一週了。沒有甚麼轟轟烈烈的儀式,就是很自然地,她不再避開周逸鳴出現在宿舍樓下,他也坦然地跟在她身邊去食堂、去教室。動漫社的女生們最初還會起鬨,後來也習慣了,見到他們一起出現只會笑著打招呼:“學長學姐又來虐狗啦。”
最興奮的是周曉雯。這丫頭現在每次見面必喊“嫂子”,喊得沈雯晴從最初的臉紅到現在已經能面無表情地瞪回去。
“再叫撕你的嘴。”沈雯晴今天第三次警告。
周曉雯躲在周逸鳴身後做鬼臉:“哥你管管嫂子,她兇我!”
周逸鳴笑著把妹妹從身後拎出來,又輕輕握住沈雯晴的手:“好了,都別鬧。先去吃飯,下午還要複習。”
很普通的場景,但沈雯晴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她不再掙扎,任由他牽著往食堂走。
這種平靜讓她有些恍惚。重生這幾年,她一直像繃緊的弦,忙著適應新身體,忙著經營網店,忙著證明自己可以獨立活下去。哪怕和周逸鳴發生關係後,她也下意識地抗拒、推開,總覺得親密關係是負擔,是會讓她失去控制的東西。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種日常。一起復習時他遞過來的溫水,吃飯時他自然夾到她碗裡的菜,下雨天他撐傘時微微傾斜的角度——這些細小的瞬間,像溫水一樣浸泡著她,讓那些堅硬的防備一點點軟化。
“想甚麼呢?”周逸鳴側頭看她。
“沒甚麼。”沈雯晴搖頭,“就是在想,明天資料結構最後一章還沒看完。”
“晚上我陪你。”
“你不用訓練?”
“今天週六,晚上自由活動。”周逸鳴頓了頓,“而且……我想多陪陪你。”
話說得直接,沈雯晴耳根又熱了。她別過臉,小聲嘟囔:“隨你。”
周曉雯在一旁偷笑,被沈雯晴瞪了一眼後趕緊閉嘴,但眼睛裡的促狹藏不住。
三人走到食堂門口時,沈雯晴的手機響了。是方韞。
“雯晴,現在方便嗎?我想見你一面。”方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
“我在學校,怎麼了?”
“我和我媽簽證下來了,下週三的飛機。”方韞頓了頓,“走之前,想跟你告個別。”
沈雯晴心裡一沉:“這麼快?”
“嗯。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方便。能見面聊嗎?”
“可以。你在哪?”
“我在你們學校東門那家咖啡館。”
掛了電話,沈雯晴看向周逸鳴:“方韞找我,說簽證下來了,下週就走。”
周逸鳴眉頭微皺:“我陪你去?”
“嗯。”
把周曉雯送回宿舍後,兩人撐著傘往東門走。雨不大,但細細密密的,很快就把肩膀打溼了。周逸鳴把傘又往沈雯晴那邊傾斜了些。
咖啡館裡人不多,方韞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拿鐵。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長髮紮成低馬尾,妝容精緻,但眼下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看到沈雯晴和周逸鳴一起進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看來我錯過不少事。”
沈雯晴在她對面坐下:“甚麼時候決定的?”
“兩週前。”方韞攪動著咖啡,“我媽那邊突然加急辦的。袁懷義……給了我們一大筆錢,讓我在美國‘置業、投資,做一條退路’。”
她說得很平靜,但“退路”兩個字讓沈雯晴心頭一跳。
“灰色收入?”沈雯晴壓低聲音。
方韞點頭,笑容有些苦澀:“所以我和我媽必須走,越快越好。梁家可能已經察覺了,袁懷義這是在提前轉移資產。”
周逸鳴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李健呢?”沈雯晴問。
“他另一班機,我們分批次走,在那邊匯合。”方韞喝了口咖啡,“我媽在加州有朋友,可以暫時安頓。李健……他說他為了我哪怕以後做閨蜜都可以,但是我不想他完全變成那樣,我聽說可以有特殊的激素藥使用方法,保持他女性體態的同時,一定程度保持男效能力。”
沈雯晴看著她:“你真的想好了?這可是一步險棋。你之後的聯姻呢?”
“我真希望這次再也回不來。”方韞輕聲說,“這個家,這個圈子,我早就待夠了。雯晴,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羨慕你,雖然你經歷那麼多,但至少你是自由的。你想開店就開店,想戀愛就戀愛,沒人逼你聯姻,沒人把你當棋子。”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而我呢?從小就被教育要‘有用’,要對得起方家的姓氏。我媽把我養大,也是為了有一天能用我去換取利益。現在袁懷義願意花錢送我們走,我兩年以後會變成美籍華人,回來繼續履行婚約,不是這個男人就會是另外一個男人。”
沈雯晴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個被家庭和責任捆住手腳的沈文勤,又何嘗不是活在別人的期待裡?重生一次,她掙脫了那些枷鎖,但也付出了代價。
“到了那邊,有甚麼打算?”周逸鳴忽然開口。
“先讀完書。”方韞說,“我媽給我轉了專業,到了那裡開始學金融。她現在放棄控制我了,或者為了後路讓我去做之前不能做的事情。至於李健……”
她笑了笑,笑容裡有無奈,也有溫柔:“他說想學化學。我支援他。反正袁懷義給的錢夠我們花一陣子了,他可以慢慢來。”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方韞說了些出國的準備,沈雯晴給了些建議,周逸鳴偶爾插話問些細節。咖啡館裡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窗外雨聲淅瀝,氣氛平靜得幾乎讓人忘記這其實是一場告別。
臨走時,方韞站起來,給了沈雯晴一個緊緊的擁抱。
“雯晴,謝謝你。”她在沈雯晴耳邊輕聲說,“那年在我家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崩潰了。謝謝你一直把我當朋友。”
沈雯晴回抱住她:“保重。到了那邊,保持聯絡。”
“嗯。”方韞鬆開手,又看向周逸鳴,“好好對她。不然我饒不了你。”
周逸鳴認真點頭:“我會的。”
方韞走了。沈雯晴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她撐傘走進雨中的背影,心裡空了一塊。
“走吧。”周逸鳴攬住她的肩,“回圖書館,你還要複習。”
兩人並肩走在雨裡。走了一段,周逸鳴忽然開口:“袁家急著轉移資產……是不是內鬥要攤牌了?或者梁家要動手清理?”
沈雯晴側頭看他:“你想趁機查你爸和陳銳的案子?”
“嗯。”周逸鳴目光沉靜,“這可能是個突破口。袁懷義如果自亂陣腳,會留下痕跡。而且方韞和她母親突然出國,說明袁家內部出了甚麼事情。”
沈雯晴沉默了片刻:“你想怎麼做?”
“先收集資訊。”周逸鳴說,“我爸那邊有些老關係還能用。我到時候把這些相關內容提供給紀委,他們估計被盯著了。”
“需要我幫忙嗎?”
周逸鳴搖頭:“你不用捲進來。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處理。”
“但你是我男朋友。”沈雯晴說得很自然,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逸鳴也愣住了,隨即眼睛亮起來,嘴角上揚:“你剛才說甚麼?”
“沒聽見算了。”沈雯晴別過臉,耳根發紅。
“我聽見了。”周逸鳴笑著握緊她的手,“再說一遍?”
“想得美。”
雨還在下,但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回到圖書館,沈雯晴翻開資料結構課本,周逸鳴坐在她旁邊看警校的案例彙編。偶爾沈雯晴遇到難題,他會湊過來小聲講解;偶爾他看到一個有趣的案例,也會分享給她聽。
平靜,踏實。這是沈雯晴重生以來少有的感覺。
晚上七點,兩人去食堂吃晚飯。剛打好飯坐下,周曉雯就端著餐盤擠了過來。
“嫂子!哥!”她聲音不小,周圍幾桌的人都看過來。
沈雯晴已經懶得糾正了,只是瞪她一眼:“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周曉雯笑嘻嘻地坐下:“對了,嫂子,暑假你真的不回家啊?”
“嗯。店鋪轉型關鍵期,走不開。”沈雯晴說,“而且還要寫稿。”
“寫稿?”周曉雯眼睛一亮,“甚麼稿?”
“《科幻世界》的約稿。”沈雯晴簡單解釋,“一箇中篇,看看反響。”
“哇!嫂子你太牛了!”周曉雯誇張地說,“又會開店又會寫小說,我哥真是撿到寶了!”
周逸鳴夾了塊排骨放到沈雯晴碗裡,淡淡地說:“吃飯。”
但沈雯晴注意到,他嘴角是上揚的。
吃完飯,周逸鳴送沈雯晴回出租屋。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露出幾顆星星。兩人走在溼漉漉的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暑假有甚麼計劃?”周逸鳴問。
“先把店鋪交接做完,林雨柔那邊已經招募了兩個客服,我得帶一帶。”沈雯晴說,“然後寫稿。付文婷的設計圖發過來了,我要稽核打樣。還有……”
她頓了頓:“可能要去一趟廣州。付文婷說那邊有幾個面料廠不錯,想去實地看看。”
“甚麼時候?”
“七月中旬吧,等你集訓結束。”沈雯晴側頭看他,“要一起嗎?”
周逸鳴眼睛一亮:“可以請假?”
“請幾天應該沒問題。”沈雯晴說,“就當……短途旅行。”
“好。”周逸鳴毫不猶豫,“我陪你去。”
走到樓下,沈雯晴停住腳步:“我到了。”
“嗯。”周逸鳴看著她,“上去吧。”
沈雯晴轉身要上樓,又停下,回頭看他:“你集訓……甚麼時候開始?”
“下週一。”
“那這週末……”
“我都在。”周逸鳴微笑,“陪你複習,陪你吃飯,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雯晴心裡一暖,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羽毛拂過。
周逸鳴整個人僵住了。
沈雯晴退後兩步,臉已經紅透:“晚安。”
說完轉身就跑上樓,腳步聲在樓梯間咚咚作響。
周逸鳴站在樓下,抬手摸了摸被吻過的地方,很久,很久,才低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在夜色裡,溫柔得不像話。
接下來的幾天,沈雯晴的生活被複習和店鋪交接填滿。
林雨柔確實很有能力。她招募的兩個學妹都是動漫社的成員,一個叫陳瑩,性格細心,負責客服;另一個叫劉悅,做事麻利,負責訂單處理。沈雯晴花了三天時間培訓她們,把“晴糖小鋪”的標準流程和常見問題解決方案都教了一遍。
“晴雨閣”的首批新品設計圖也出來了。付文婷發來六套設計——兩套海軍領襯衫配百褶裙,兩套帶動漫元素印花的T恤,一套改良版JK制服,一套融合了漢元素的長裙。每套都有詳細的尺寸表和麵料建議。
沈雯晴稽核後很滿意,回覆:“可以,先打樣兩套看看效果。面料按你說的,用那款進口棉滌混紡。”
付文婷很快回復:“好!我讓廠里加急,一週內出樣衣寄給你。”
同時,沈雯晴開始寫《科幻世界》的短篇。故事延續了《荒野義體醫生》的世界觀,講的是一個在廢土開診所的醫生,在一個遠離夜之城的拾荒人社群救助傭兵少女的故事,那裡沒有大公司和債務的壓榨,人們透過拾取大都市留下來的各種科技製品以及從焚化爐裡屍體上的各種義體來提供收入和武力。
她寫得很投入,常常一寫就是三四個小時。周逸鳴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對著電腦螢幕,眉頭微皺,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寫得不順?”他問。
“有點卡。”沈雯晴揉揉太陽穴,“女主角的動機還不夠清晰。”
周逸鳴放下帶來的水果,走到她身後,看著螢幕上的文字:“你想表達甚麼?”
“想表達……即使身體被改造,即使經歷創傷,人依然可以保留最底線的人性。”沈雯晴說,“女主角被改造成殺人機器,可是無論為了生存改造多少次,她還是在最後以人類而活下去。”
周逸鳴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就像你。”
沈雯晴一愣。
“你也被生活改造過。”周逸鳴輕聲說,“我知道你心裡其實一直還有著那個男孩的性格,他是你的底色。無論因為甚麼,這些經歷最終造就了你。”
沈雯晴轉過頭看他。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
“所以,”周逸鳴繼續說,“你的女主角也可以。她可以選擇掙扎,可以選擇痛苦,但最終,她可以選擇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沈雯晴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她轉回頭,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忽然有了思路。
手指重新在鍵盤上敲擊起來,這一次,順暢多了。
周逸鳴安靜地坐在旁邊,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推到她的手邊。
窗外的夜色漸深,房間裡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翻書聲。平靜,安寧,像他們已經這樣過了很多年。
週六晚上,最後一門考試的複習結束。沈雯晴合上書本,長長舒了口氣。
“累了?”周逸鳴問。
“嗯。但總算過了一遍。”沈雯晴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明天考試,考完就解放了。”
“考完有甚麼想做的?”
沈雯晴想了想:“睡覺。睡到自然醒。”
周逸鳴笑了:“好,那我明天考完來接你,我們去吃好的,然後送你回來睡覺。”
“你呢?不回家?”
“等你睡醒再走。”周逸鳴說,“反正週日晚上才需要回警校。”
沈雯晴心裡一暖,沒說話,只是輕輕靠在他肩上。
周逸鳴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肩膀。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說話。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房間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良久,沈雯晴輕聲說:“周逸鳴。”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沈雯晴閉上眼睛,“在我心裡,我是那個不配擁有愛的人,無論是作為男孩還是女孩。作為男孩時,我爸媽會壓著我,讓我上進,讓我擔負責任。當我變成了女孩,雖然明裡不說,我和我父母總會感覺到周圍人帶有獨特意味的打量。我甚至覺得以後就這麼一個人過就好,不會再有人會陪著我。”
周逸鳴的手臂收緊了些:“我會一直在。”
“我知道。”沈雯晴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信任,也有某種終於放下的輕鬆,“所以,以後也請多指教了,男朋友。”
周逸鳴低頭,在她發頂輕輕吻了一下。
“嗯,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