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黃羊鎮，清晨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霜霧裡。沈雯晴醒來時，窗玻璃上結著冰花，透過那些晶瑩的紋路，能看見院子裡棗樹枝椏上掛著的冰凌。母親白玲已經在廚房忙活，鍋鏟碰撞的聲響和羊肉湯的香氣一起飄進房間。
吃過早飯，沈雯晴穿上厚實的羽絨服，圍上圍巾，準備出門。白玲從廚房探出頭：“這麼冷的天，去哪兒？”
“和李靜她們約了，在鎮上聚聚。”沈雯晴對著玄關的鏡子整理圍巾，“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了。”
白玲擦著手走出來，往她手裡塞了一百塊錢：“跟同學好好玩，別讓人家請客。”
沈雯晴想推拒，但看著母親關切的眼神，還是接下了：“謝謝媽。”
走出家門，寒氣撲面而來。兵團大院裡的積雪被清掃出一條條小道，家家戶戶門口堆著高高的煤塊，煙囪裡冒著青煙。幾個小孩在空地上堆雪人，紅彤彤的臉蛋在白色雪地裡格外鮮豔。
沈雯晴步行穿過大院，往鎮上走。主幹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開門，蒸騰的熱氣從包子鋪、早餐店的門簾縫隙裡鑽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年關將近，街道上比平時熱鬧不少，置辦年貨的人們提著大包小裹，呼著白氣匆匆走過。
經過鎮中心市場時，沈雯晴的腳步頓了頓。中心市場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擺在外面的年貨攤——是林薇的母親。
幾年不見，歲月在她的臉上形成了獨特的年輪。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藏藍色棉襖，圍著毛線圍巾，正手腳麻利地把一箱箱水果、乾果擺上貨架。看到沈雯晴，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
“哎喲，這不是雯晴嗎？放假回來啦？”林薇母親直起身，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阿姨好。”沈雯晴禮貌地點頭，“回來過年。”
“長高了，也更漂亮了！”林薇母親上下打量著沈雯晴，眼神裡滿是讚歎，“聽你媽說你在江南上大學？真出息！我家林薇也在上海，她說是在那邊找了個好工作，今年忙，過年都不回來了。”
她說著，語氣裡透著自豪，從貨架上抓了一把葡萄乾塞進沈雯晴手裡：“嚐嚐，今年的葡萄乾特別甜。林薇前陣子還寄了錢回來，說讓我別太辛苦……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沈雯晴捏著那把葡萄乾，溫熱的，還帶著陽光曬過的甜香。她看著林薇母親滿足的笑臉，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這位母親完全不知道女兒在上海具體做甚麼，不知道那些光鮮背後付出的代價，也不知道兩世之間的兩人相互的怨懟。
但也許，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
“林薇過得開心就好。”沈雯晴輕聲說。
“開心，肯定開心！”林薇母親笑得更燦爛了，“大城市嘛，機會多。雯晴你也是，好好讀書，將來也留在大城市！”
又寒暄了幾句，沈雯晴告辭離開。走出幾步，她聽見供銷社裡其他攤主的議論：“那是沈衛國家的閨女？跟小時候完全兩個樣了……以前不是個小子嗎？”
“女大十八變嘛。聽說在杭州上大學，可有出息了。”
“林薇媽也是，逢人就誇她閨女在上海多能耐……誰知道真的假的。”
沈雯晴加快腳步，把這些議論拋在身後。
新語奶茶吧在鎮子西頭，是新開的一家小店。推門進去，暖氣和奶茶的甜香撲面而來。店裡裝修簡單，房間裡都是暖色系和柔和的黃光，幾張原木桌椅，吧檯後是個年輕女孩在忙碌。
李靜、付文婷和楊露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窗的卡座裡嘰嘰喳喳地聊天。看到沈雯晴，三人同時轉頭，然後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
“我的天……”付文婷第一個回過神，站起來繞著沈雯晴轉了一圈，“雯晴，你這是吃了甚麼靈丹妙藥嗎？”
李靜直接上手比劃：“這裡……得有F了吧？”
楊露臉都紅了，小聲說：“好像比暑假時又……大了一點？”
沈雯晴無奈地脫下羽絨服掛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米白色高領毛衣。毛衣是修身的款式，即使穿著厚實的內衣，胸前那飽滿的曲線依然清晰可見。
“你們夠了啊。”她坐下，把圍巾也摘下來，“點東西了嗎？”
“點了點了，這家的珍珠奶茶還不錯。”李靜把選單推過來，“你要甚麼？”
沈雯晴點了杯原味奶茶，又要了份炸雞排。服務員是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孩，過來點單時忍不住多看了沈雯晴幾眼。
“看，走到哪兒都是焦點。”付文婷揶揄道，眼睛還盯著沈雯晴的胸前，“咱們雯晴現在可是黃羊鎮一景。”
“別鬧了。”沈雯晴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熱水，捂在手心裡，“說說你們吧，這半年怎麼樣？”
話題這才轉向正經的。李靜在省城師範學美術，抱怨著素描課的枯燥，但又興奮地說起她最近迷上的動畫片：“你們看《犬夜叉》了嗎？桔梗和戈薇，你們站哪邊？”
“我站桔梗！”楊露立刻接話，眼睛發亮，“不過最近我在追《鋼之鍊金術士》，那個世界觀設定太棒了！對了，我參加了字幕組，幫忙做日文字幕的翻譯校對。”
“字幕組？”付文婷好奇，“就是之前說的那個？”
“就是一群愛好者，把日本動畫片配上中文字幕，放在網上分享。”楊露解釋道，語氣裡帶著自豪，“我為了練日語參加的，現在已經能獨立翻譯一些簡單對話了。就是熬夜有點兇，黑眼圈都出來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果然有些淡淡的青色。
“你呢，文婷？”沈雯晴問。
付文婷喝了口奶茶，表情變得認真了些：“我在南方那邊，除了上課，一直在跑市場。你知道的，服裝設計這行，光會畫圖不行，還得懂面料、懂工藝、懂成本。我跟著師兄師姐接過幾個小單子，給淘寶店做設計，雖然錢不多，但學到了很多東西。”
她說著，從包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來給三人看。上面畫滿了服裝草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面料、尺寸、工藝要點。線條流暢，款式時尚，能看出紮實的功底。
“厲害啊！”李靜湊過去看，“這裙子設計得真好看！”
“這個是給一個網店設計的秋裝系列，賣了五百多件呢。”付文婷有些得意，但隨即又嘆氣，“不過分成不多，一件我就拿五塊錢設計費。”
沈雯晴仔細看著那些設計圖，心裡一動。她想起自己網店裡那些雖然質量不錯但款式單一的外貿尾貨，如果能有一些獨家設計的款式……
“文婷，”她開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設計衣服，自己賣？”
付文婷抬頭看她：“想啊，怎麼不想。可是自己賣需要資金，需要供應鏈，還需要銷售渠道。我一個大二學生，哪來這些？”
“我有個網店。”沈雯晴平靜地說。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她。
“你……有網店？”李靜眨眨眼，“賣甚麼的？”
“主要賣女裝，適合北方人體型的，還有大罩杯內衣。”沈雯晴從隨身帶的筆記本里翻出幾張列印的商品照片——那是她用黃俊杰的相機拍的，雖然列印效果一般，但能看出清晰度和質感，“做了三個多月，慢慢有起色了。”
付文婷接過照片，一張張仔細看，眼睛越來越亮：“這些都是你賣的？這牛仔褲版型不錯啊，這針織衫顏色搭配也好看……咦，這內衣，F碼？”
她抬起頭，目光在沈雯晴胸前和照片上來回移動，突然噗嗤笑出來：“雯晴，你這是……以身試法？”
沈雯晴臉一紅：“說甚麼呢！我就是……剛好有這個需求，發現市場空白，就做了。”
“這個思路是對的。”付文婷收起玩笑的表情，認真起來，“現在淘寶上賣女裝的很多，但專門做大碼的確實少，做得好的更少。你這幾張照片拍得挺清楚，描述也詳細，比那些模糊的盜圖好多了。”
她翻著照片，突然說：“雯晴，我有個想法。你這店現在賣的都是外貿尾貨，雖然質量好，但款式不是獨家，別人也能找到類似的貨源。如果我們合作呢？”
“怎麼合作？”沈雯晴問。
“我設計，你銷售。”付文婷語速加快，顯然這個想法在她腦海裡醞釀已久，“我做幾款適合大碼女生的獨家設計，找小加工廠做出來，放在你店裡賣。利潤我們分成。這樣你有了獨家貨源，我也有了作品變現的渠道。”
沈雯晴沉思著。這確實是個好主意。獨家設計意味著更高的利潤空間和顧客黏性，而且付文婷的專業能力她信得過。
“可以試試。”她點頭，“不過第一批可能只能小批次，我需要先看看市場反應。”
“沒問題！”付文婷興奮地一拍桌子，“我寒假就畫設計圖，開學後找面料打版！雯晴，你把你店裡顧客的體型資料給我一些，我設計的時候好參考。”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從面料選擇說到成本控制，從款式設計說到營銷策略。李靜和楊露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偶爾插幾句嘴。
“對了，”李靜忽然想起甚麼，“雯晴，你這次回來，有沒有覺得很多人看你？”
沈雯晴愣了一下：“是有些……怎麼了？”
“你不知道？”李靜壓低聲音，“你的事情，在鎮上還是有點影響的。畢竟，當年那個秀氣的‘假小子’，搖身一變成了現在這樣的大美女……”
她說著，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瞟向沈雯晴胸前：“特別是那裡，想不注意都難。”
沈雯晴的臉又紅了：“李靜！”
“我說真的。”李靜表情認真了些，“鎮上有些人，特別是老一輩的，觀念還沒轉過來。他們看你的眼神，多少有點……複雜。不過年輕人大多覺得沒甚麼，還有些男生私下打聽你呢。”
楊露小聲補充：“我回來這幾天，已經有三個人問我沈雯晴是不是回來了，有沒有男朋友。”
沈雯晴皺皺眉。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但細想也在情理之中。黃羊鎮就這麼大，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傳開，更何況是她這樣“特殊”的變化。
“隨他們去吧。”她喝了口奶茶，語氣淡然，“我過我的日子，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就是！”付文婷支援道，“雯晴現在多好啊，又漂亮又能幹。那些說閒話的，不過是羨慕嫉妒恨。”
“不過說真的，”李靜忽然湊近，一臉壞笑，“雯晴，你這身材……到底怎麼長的？給我們傳授傳授經驗唄？”
她說著，手已經不老實地伸過來，在沈雯晴胳膊上捏了捏：“肉還挺結實，不鬆軟。”
“李靜！”沈雯晴躲閃，但卡座空間有限。
楊露也笑著加入：“就是，雯晴，你就透露一點嘛。”
付文婷更是直接，雙手作勢要襲胸：“讓我研究研究結構！”
“你們夠了啊！”沈雯晴又羞又急，雙手護在胸前，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四個女孩笑鬧成一團，引得旁邊幾桌客人側目。但她們不在乎——這是青春特有的放肆，是閨蜜之間無需顧忌的親密。
笑鬧過後，奶茶續了杯，雞排也上了桌。四人邊吃邊聊，話題從學業、工作、未來規劃，又轉回動畫、漫畫、小說。
“對了，楊露，”付文婷忽然問，“你做字幕組，會不會接觸到一些……嗯……那種漫畫？”
楊露臉一紅：“你說BL？偶爾會，不過我們組主要做熱血少年漫。”
“BL是甚麼？”李靜好奇。
“就是男生和男生的戀愛漫畫。”楊露解釋，“在日本很流行，國內也開始有了。”
“哇……之前聽說過。”李靜眼睛亮了，“聽起來很有意思！下次帶幾本回來看看！”
“我也要看！”付文婷舉手。
沈雯晴看著三個好友興奮討論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無論世界怎麼變，無論各自走上怎樣不同的道路，有些東西始終沒變——比如少女時代對未知世界的好奇，比如朋友之間毫無保留的分享欲。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奶茶吧裡播放著輕音樂，空氣中瀰漫著甜香。這個冬日的上午，時光彷彿變得緩慢而柔軟。
“對了，”李靜忽然說，“林薇……你們還有聯絡嗎？”
話題又轉回那個缺席的名字。
沈雯晴搖搖頭：“沒有。聽說她在上海過得還行。”
“人各有命。”付文婷聳聳肩，“她選了她的路，我們選了我們的。”
“是啊。”楊露輕聲說，“希望她過得好。”
沈雯晴沒有接話，只是望向窗外。街道對面，林薇母親正在幫顧客稱葡萄乾，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裡都透著暖意。
也許，對於有些人來說，不知道真相，反而是一種幸福。而對於沈雯晴來說，選擇自己的路，堅定地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兩點多，聚會散了。四人約好春節後再聚，付文婷還和沈雯晴交換了郵箱和QQ，說會盡快把設計草圖畫出來發給她。
走出奶茶吧，冬日的陽光明晃晃的，卻沒甚麼溫度。沈雯晴重新圍好圍巾，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付文婷挽著她的胳膊，輕聲說：“雯晴，你真的變了好多。但有一點沒變——你還是那個知道自己要甚麼，就敢去爭取的沈雯晴。”
沈雯晴側頭看她，微微一笑：“你也是，文婷。我們都長大了。”
四個女孩在鎮中心的路口分開，各自回家。沈雯晴步行穿過兵團大院，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路過沈保國家時，她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轎車，車牌是省城的。
屋裡傳來沈麗雪刻意拔高的笑聲，還有沈保國帶著炫耀意味的說話聲。窗簾沒有拉嚴，能看見客廳里人影晃動。
沈雯晴腳步不停，徑直走過。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她不會去評判別人的選擇，只會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回到家時，白玲正在和麵，準備包餃子。看到女兒回來，她笑著問：“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沈雯晴脫掉外套，洗手幫忙，“媽，我有個想法。咱們新疆的乾果，比如葡萄乾、巴旦木這些，在網上賣的話，你覺得有市場嗎？”
白玲愣了愣：“網上賣乾果？能行嗎？”
“我想試試。”沈雯晴接過擀麵杖，“等過完年，我去瑪河市的批發市場看看。”
“你這孩子，主意越來越多了。”白玲搖搖頭，但眼裡滿是笑意，“行，你想做甚麼就去做。媽支援你。”
沈雯晴低下頭，認真地擀著餃子皮。麵糰在擀麵杖下變成一個個圓圓的薄片，像冬日裡溫暖的太陽。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家家戶戶亮起燈火。北疆的冬夜，寒冷而漫長，但屋裡暖意融融，餃子在沸水裡翻滾，香氣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