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戈壁灘上搖晃了幾十個小時,車窗外是無邊無際的冬野,積雪覆蓋著收割後的田野,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沈雯晴靠在硬臥車廂的窗邊,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薄霧。這是2006年春節前的返鄉潮,車廂裡擠滿了放假回家的學生和在外務工的人們,空氣中混雜著泡麵味、汗味和廉價香菸的氣息。
車過烏魯木齊時,方韞提著行李下了車。她穿著件駝色大衣,圍著厚厚的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張揚,反倒有些沉寂。沈雯晴送她到車廂門口,兩個女孩在凜冽的寒風中擁抱。
“雯晴,我回去了。”方韞的聲音悶在圍巾裡,“祝福我吧,我要去當壯士了,希望回來時不時烈士。”
沈雯晴握了握她的手:“想清楚了?”
“想不清楚也得想。”方韞苦笑,“我媽說,女人早晚要走這條路。早走晚走都是走,不如趁年輕選個條件好的。”
她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沈雯晴:“其實我挺羨慕你的,能自己做主。但我沒你那本事,也沒你那勇氣。”
火車鳴笛,催促送行的人下車。方韞最後抱了沈雯晴一下,轉身匯入站臺擁擠的人流。她的背影在冬日灰白的天光裡,顯得有些單薄。
沈雯晴回到座位上時,周逸鳴和周曉雯兄妹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下一站就是瑪河市,他們要一起下車。
“方韞姐沒事吧?”周曉雯小聲問,她對方韞的印象還停留在火車上那些大膽言論。
“她會找到自己的路。”沈雯晴望向窗外,鐵軌兩側的積雪在飛馳中連成白色的帶子。
傍晚時分,列車終於喘著粗氣駛入瑪河市站。沈雯晴拖著簡單的行李箱走下站臺,北疆臘月的寒風立刻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緊了緊羽絨服的領口,撥出的白氣在昏黃站臺燈光下迅速消散。
周逸鳴提著兩人的行李走在前面,周曉雯挽著沈雯晴的胳膊,嘴裡呼著白氣:“雯晴姐,晚上去我們家吃飯吧?我媽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
沈雯晴腳步微微一頓。周曉雯立刻感覺到她的遲疑,連忙說:“就去吃個飯嘛,我爸媽一直唸叨你呢……”
“曉雯。”周逸鳴轉過身,聲音平靜,“雯晴剛回來,肯定想先回家看看。”
他的目光與沈雯晴短暫交匯,兩人心照不宣。有些芥蒂,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比如周母當年在醫院裡說的那些話,比如那句“請你離開我兒子”。
沈雯晴對周曉雯笑了笑:“是啊,我得先回家。幫我向叔叔阿姨問好,就說……等我安頓好了,再去拜訪。”
她說得客氣,但誰都聽得出其中的疏離。周曉雯還想說甚麼,被哥哥一個眼神制止了。
三人出了車站,周家的車已經等在站外。周父搖下車窗,看到沈雯晴時明顯愣了一下——他看著這個當年那漂亮的孩子會變成如今這個高挑明麗的姑娘。
“叔叔好。”沈雯晴禮貌地點頭。
周父很快恢復常態,笑著點頭:“雯晴回來啦?更苗條也更漂亮了。上車吧,叔叔送你。”
“不用了叔叔,我坐班車回黃羊鎮就行。”沈雯晴指了指車站旁的客運站,“班車馬上發車,很方便的。”
周逸鳴把她的行李箱遞過去,手指在冰冷的金屬拉桿上停留了一瞬:“路上小心。”
“你們也是。”沈雯晴接過箱子,對周曉雯擺擺手,“曉雯,開學見。”
她轉身走向客運站,腳步平穩,背影挺直。北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的羽絨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曉雯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嘟囔:“雯晴姐還是不肯原諒媽……”
周逸鳴沉默地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客運站的門後,才低聲說:“走吧。”
開往黃羊鎮的班車是輛半舊的中巴,車裡瀰漫著汽油味和人體混合的氣味。沈雯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在腳邊。車很快坐滿了,大多是帶著年貨回家的兵團職工和家屬。
車子搖搖晃晃地駛出市區,開上通往黃羊鎮的公路。窗外是北疆冬季特有的景象——積雪覆蓋的田野,光禿禿的白楊林,遠處天山山脈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班車路過公路偶爾接人,放人,車門開啟湧進來的新鮮冷空氣。
班車停停走走了兩個小時,在黃羊鎮客運站停下。沈雯晴提著行李下車,一眼就看到父親沈衛國站在他那輛的皮卡車旁,正跺著腳取暖。
“爸!”她揮手。
沈衛國笑著迎上來,接過行李箱:“瘦了,江南的飯菜吃不慣?”
“還行,就是想家裡的味道。”沈雯晴坐進副駕駛,車裡開著暖氣,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意。她看著父親曬得黝黑、皺紋深刻的臉,“農場今年怎麼樣?”
“好著呢!”沈衛國發動車子,語氣裡透著兵團人特有的踏實和自豪,“棉花畝產比去年高了近兩成,咱們家那塊試驗田,用了新的滴灌技術和改良品種,一畝地出了四百二十公斤籽棉。團裡組織了好幾次觀摩學習。”
皮卡駛過鎮上的主幹道,街道兩旁已經掛起了紅燈籠,不少店鋪門口堆著年貨,空氣裡飄著炒瓜子、炸油果子的香氣。春節將至,小鎮瀰漫著濃濃的年味。
“你媽知道你要回來,高興得好幾天沒睡好。”沈衛國說,“今天一早就去市場上買了最好的羊腿和羊排,說要給你燉湯補補。對了,還買了你最愛吃的葡萄乾和巴旦木。”
沈雯晴心裡一暖:“媽身體還好吧?”
“好,就是老唸叨你。”沈衛國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你二伯家最近……不太平。”
沈雯晴心裡一動:“沈麗雪?”
“嗯。”沈衛國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具體怎麼回事不清楚,但袁家那邊突然冷下來了,你二伯之前還說原本說好春節前後訂婚的,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你二伯這幾天臉色難看得很,在團部見人都不怎麼打招呼,你二伯母更是逢人就抱怨。”
沈雯晴沉默著看向窗外。
車子開進兵團大院,各家窗戶透出溫暖的黃光,炊煙在寒冷的空氣中筆直上升。沈雯晴家的小院亮著燈,母親白玲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看到車子進院,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雯晴回來啦!快進屋,外面冷!”
家的氣息撲面而來——羊肉湯的濃香、烤饢的焦香、還有母親身上淡淡的油煙味和雪花膏的香氣。沈雯晴放下行李,深深吸了口氣,幾個月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晚飯很豐盛:清燉羊肉、蔥爆羊肉、烤肉,還有沈雯晴最愛的抓飯。沈衛國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雯晴,在學校一切都好?”白玲給女兒夾了塊帶骨的羊排,關切地問,“上次電話裡說搬出去住了,一個人習不習慣?安不安全?江南冬天冷,屋裡有沒有暖氣?”
“挺好的,媽。”沈雯晴咬了口羊排,熟悉的味道讓她鼻子發酸,“房子在學校附近,很安全。杭州冬天是溼冷,但屋裡可以開空調。而且我一個人住,方便打理網店。”
“網店……”白玲皺皺眉,手裡的筷子停了停,“就是你說的在網上賣衣服?靠譜嗎?會不會被騙?我聽說網上騙子多得很。”
“已經做了三個多月,慢慢有起色了。”沈雯晴耐心解釋,“之後給你們看下網店的後臺,這個店已經開始盈利。”
沈衛國抿了口酒,點點頭:“年輕人敢闖敢幹是好事。不過學業不能耽誤。”
“我知道,爸。期末考試我專業課都在八十分以上,沒落下。”
白玲的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不放心:“錢夠花嗎?不夠跟媽說,別太辛苦。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真夠了。”沈雯晴握住母親的手,“媽,我能照顧好自己。”
一家人邊吃邊聊,氣氛溫馨。飯後,白玲收拾碗筷,沈雯晴幫著擦桌子。沈衛國點了支菸,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央視正在播放《新聞聯播》。
“對了,雯晴。”白玲忽然想起甚麼,擦乾手走過來,壓低聲音,“你二伯家那事……你有沒有聽說甚麼?”
沈雯晴擦桌子的手頓了頓。她知道母親問的是甚麼。
“媽,爸,”她放下抹布,走到沙發邊坐下,語氣平靜,“關於沈麗雪和袁巖的事,我確實知道一些。”
沈衛國把電視音量調小,看向女兒。白玲也坐下來,神情緊張。
“怎麼回事?”沈衛國問。
沈雯晴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客觀地陳述:“沈麗雪懷孕了,是袁巖的。但是袁家想要找人聯姻,二伯家被出局了。”
“甚麼?!”白玲驚得站了起來,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懷孕了?甚麼時候的事?你二伯知道嗎?”
“二伯應該還不知道具體內情,只知道袁家態度變了。”沈雯晴繼續說,“沈麗雪現在找了個背鍋俠——葉志奇。”
“葉志奇?”沈衛國眉頭緊鎖,“老葉家那個兒子?他不是一直追著沈麗雪跑嗎?”
“對。”沈雯晴點頭,“沈麗雪現在好像是前幾天答應他的追求,似乎是想用身體讓他認為孩子是他的。葉志奇那邊……並不知情,我也沒把這事情說出來。”
客廳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白玲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這太荒唐了!沈麗雪怎麼能這樣?葉家那孩子雖然沒出息,可也不能這麼坑人家啊!”
“這事我們別摻和。”沈衛國掐滅菸頭,語氣嚴肅,“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他冷靜地分析利害關係,白玲雖然不平,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沈雯晴安靜地聽著,心裡對父親的分析暗自贊同。
“我就是……覺得葉家太冤了。”白玲抹著眼淚。
“這世上冤的事多了去了。”沈衛國重新點上一支菸,“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這個話題暫時告一段落。沈雯晴想了想,主動提起另一個話題:“爸,媽,我在上海和席文傑聊了一些?”
“席知青的那個兒子?”白玲擦了擦眼角,“他怎麼了?”
“我這次過去和他聊了很多。”沈雯晴斟酌著說,“他說他上大學後來到上海認親,但是他母親已經再嫁,他現在一個人在上海生活。”
白玲愣了愣:“一個人?他不是應該跟著他母親嗎?”
“聽說他母親再嫁時,文傑已經成年了。新家庭不太接受他,他就自己搬出來住了。”沈雯晴儘量說得平淡,“現在好像一個人在做商業優惠卷的生意,過得……不太容易。”
沈衛國沉默地抽著煙,良久才說:“席知青當年返城,拋下我們兵團的一切。文傑既然改了姓,就是席家的人,跟我們沈家沒關係了。”
但他的語氣裡,分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我就是覺得那孩子可憐。”白玲小聲說,“小時候多聰明啊,要是席知青當年沒走……”
“沒有要是。”沈衛國打斷妻子,但這次語氣溫和了些,“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文傑選了他的路,我們過我們的日子。”
沈雯晴沒再說甚麼,心裡卻記下了這件事。前世作為沈文勤,他和這個大堂哥關係開始還是不錯,之後後來他就一副得道的道士的口氣來說自己沉迷網遊,讓他以事業為重,然後推廣他的甚麼信仰,之後關係就不好了。只能說各有各命。
夜深了,沈雯晴回到自己房間。房間還保持著高中時的樣子,書架上整齊排列著課本和參考書,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動漫海報。她坐在書桌前,開啟臺燈,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
這次回家,除了看望父母,她還有另一件事要做——考察北疆本地的特產,看看有沒有可能納入網店的商品體系。
窗外,北疆的冬夜寂靜而深邃。沒有杭州夜晚的車流聲和霓虹光影,只有寒風掠過屋簷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貫天際。
沈雯晴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黃羊鎮的夜晚,只有零星幾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