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的上海,陰雨綿綿。雨水順著老弄堂灰黑的牆皮蜿蜒而下,在牆角匯成混濁的水窪。沈雯晴撐著傘再次來到閘北區那棟三層老房子前時,已是上午十點。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單調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潮溼的寒氣。
她站在樓下,抬頭望向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張拒絕窺探的面孔。昨天短暫的會面讓她明白,沈麗雪不會輕易說實話,那些表面的窘迫背後,藏著更深的算計與不堪。
深吸一口氣,沈雯晴踏上溼滑的樓梯。木製臺階吱呀作響,扶手沾著一層黏膩的油汙。來到二樓門前,她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沈雯晴耐心地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這一次,門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拖鞋拖沓的聲音。門開了條縫,沈麗雪披頭散髮地探出半張臉,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雯晴姐……”她的聲音嘶啞,“你怎麼又來了?”
“進去說。”沈雯晴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
沈麗雪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拉開門。房間比昨天更加凌亂不堪——牆面斑駁,大片牆皮剝落,露出下面灰黑的黴斑;傢俱是二手市場淘來的舊貨,一張瘸腿的方桌用磚頭墊著,上面堆滿了泡麵盒、速食粥的包裝袋和空飲料瓶;床上堆著未洗的衣物,一件皺巴巴的睡衣搭在床沿,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唯一的一扇小窗前擺著一張廉價梳妝檯,鏡面裂了一道縫,反射出扭曲的人影。
這景象與沈雯晴記憶中的沈麗雪形成強烈反差。上一世,即便沈保國家道中落,沈麗雪依然被寵成“大小姐”,房間永遠收拾得整整齊齊,床上鋪著粉色的蕾絲床單,梳妝檯上擺滿瓶瓶罐罐。如今眼前的這一幕,赤裸裸地揭示了她失去籌碼後的落魄與狼狽。
沈麗雪訕訕地收拾沙發上的雜物,給沈雯晴騰出個座位。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食物腐敗和廉價香薰混合的怪味。
“你昨天沒說實話。”沈雯晴開門見山,目光落在沈麗雪平坦的小腹上,“不只是袁巖不要你了,對吧?”
沈麗雪的身體明顯一僵,臉色瞬間蒼白。她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反駁,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手指神經質地摩挲著毛衣下襬。
“我……”她聲音很輕,“我是懷孕了。”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沈雯晴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確認,心中依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諷刺,有憐憫,更多是看透結局的冷靜。
“幾個月了?”她問。
“兩個月。”沈麗雪抬起頭,眼睛裡蓄滿淚水,但這一次不是演戲,而是真實的恐懼和無助,“上個月,我實在忍不住,卑微地去袁氏集團樓下等他……結果看到他摟著另外一個女孩出來。他把那女孩送上計程車,轉身看見我,臉色就變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把我拉到旁邊小巷子裡,說了很多甜言蜜語,說甚麼‘那只是生意夥伴的女兒,逢場作戲’,還親了我,抱了我……我那時候太傻,竟然信了。之後他就再沒主動聯絡過我。我打電話過去,要麼不接,要麼就說在忙。”
沈麗雪忽然激動起來,從床頭櫃抽屜深處翻出一個小鐵盒,顫抖著手開啟。裡面躺著一條金絲玉吊墜,水滴形狀,質地通透,內部幾縷金色包裹體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流轉著微弱的光澤。
“你看!”沈麗雪把吊墜舉到沈雯晴面前,聲音帶著哭腔,“這是他高一時送給我的!用我爸礦上的石頭做的!他說這石頭難得,找了老師傅特意打磨成一對,他戴長方形的,我戴水滴形的,拼起來是一整塊!他說這是‘心有靈犀’!”
她的手指摩挲著吊墜,動作既珍視又怨毒:“現在呢?他不要我了!我從他朋友那兒打聽到,他家裡給他介紹了新女人,中原省交通廳一個處長的私生女!那女人家裡能幫袁家打通運輸渠道,他們家在西北的那些生意——那些見不得光的礦石運輸、建材批條——都需要這個!”
沈雯晴靜靜聽著,腦海裡迅速拼湊出袁家的版圖。袁氏家族在西北的產業遠不止明面上的地產,更深層的是依靠關係網運作的灰色貿易。袁巖的父親袁懷義近年來順風順水,母親梁玉瑤節節高升,背後離不開這些利益的交織。聯姻從來不只是兒女情長,更是資源置換的籌碼。
“袁家現在內鬥很厲害。”沈麗雪繼續哭訴,聲音裡混雜著憤恨和不甘,“袁巖有兩個堂兄,一個親弟弟,都在爭繼承權。他爺爺身體不好,聽說肝有問題,幾個兒子都盯著那塊肥肉。作為小輩袁巖需要更強的助力,我……我家那點礦,早就被袁家吃幹抹淨了,現在對他們沒用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圓珠筆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日期和事件:
“袁巖生日,他說陪客戶,後來知道他陪新女人在黃浦江邊旋轉餐廳。”
“10.3看到他坐一輛奧迪A6,開車的是個陌生女人。”
“11.8在徐家彙百貨看見他和一個女人買首飾,躲起來了沒敢上前。”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淚水暈開了。
“我還留著這個。”沈麗雪又從鐵盒裡拿出一隻銀色打火機,Zippo的,背面刻著一個“巖”字,“這是我去年攢了三個月兼職錢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上個月我去找他,在他辦公室垃圾桶裡看到了這個——被扔掉了。我偷偷撿回來的。”
沈雯晴看著那隻打火機,表面已經有些劃痕,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精美。2006年,一隻正品Zippo對大學生來說算是奢侈禮物。
“他讓她用我送的東西……”沈麗雪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不對,他是直接扔了。我在他眼裡,連用我送的東西都不配了。”
房間裡只剩下沈麗雪壓抑的抽泣聲。沈雯晴看著她蜷縮在椅子裡的身影,那個曾經驕傲、精於算計的堂妹,此刻像一隻被雨淋溼的、無家可歸的貓。
但沈雯晴知道,同情不能解決問題。沈麗雪不是單純的受害者,她的每一個選擇,都帶著精明的算計。
“孩子的事,你打算怎麼辦?”沈雯晴問,語氣冷靜得像在討論別人的事。
沈麗雪擦了擦眼淚,眼神閃爍起來。那短暫的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雯晴熟悉的、帶著算計的精明。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她說,聲音裡重新注入了某種決心,“這是我和袁家唯一的聯絡了。袁巖可以不要我,但他家的種,他們能不認嗎?”
沈雯晴心裡一沉:“你確定要用孩子當籌碼?”
“不然呢?”沈麗雪反問,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我已經甚麼都沒有了!回瑪河?讓我爸知道我被人玩大了肚子還甩了?讓我媽被那些長舌婦指指點點?不如賭一把!只要孩子生下來,袁家不認也得認!梁玉瑤再瞧不上我,也得給她孫子一個名分!”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卻讓沈雯晴感到一陣寒意。她看著沈麗雪,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些片段——沈麗雪嫁給袁巖後,是如何用盡手段鞏固地位,如何在袁家內鬥中站隊,這個女人從來都清楚自己要甚麼,並且不擇手段。
“那葉志奇呢?”沈雯晴換了個角度,“你昨天提到他,不是偶然吧?”
沈麗雪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她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小腹:“葉志奇……他追了我快五年了。從高中到現在,沒斷過。我每次回家,他都第一個跑來見我,帶大包小包的零食、小玩意兒。”
“所以你選擇他,是因為他好拿捏。”沈雯晴直接點破。
沈麗雪沒有否認,反而坦然承認了:“他家在瑪河開雜貨店,這幾年擴張成小超市了,不算大富大貴,但也不差。他爸媽老實巴交,覺得我漂亮、是大學生,能看上他家兒子是祖墳冒青煙。葉志奇更是……我說想吃城東那家的烤包子,他能騎一個小時腳踏車去買回來。”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冷靜而殘酷:“如果我肚子遮不住了,就找葉志奇。先穩住他,讓他以為孩子是他的。等孩子生下來,如果袁家不認,我就讓葉志奇接盤,以他的條件,能養活我們母子。如果袁家認了……”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如果袁家認了這個孩子,她就會一腳踹開葉志奇,帶著孩子進入袁家。
沈雯晴感到一陣反胃。這種赤裸裸的利用和算計,即便早有預料,親耳聽到時依然讓人不適。
“葉志奇知道真相會怎樣?”她問,“你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感受?”沈麗雪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雯晴姐,這都甚麼年代了,還講這個?這世上誰不是在互相利用?葉志奇喜歡我,願意為我付出,我給他一個照顧我的機會,這很公平。至於真相……等孩子生下來,他還能怎樣?他那種老實人,只會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她說這話時,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沈雯晴忽然想起沈麗雪的母親董紫芸——那個同樣精於算計、靠著討好男人改變命運的女人。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媽知道嗎?”沈雯晴問。
沈麗雪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點頭:“知道。我上週實在撐不住,打電話跟她說了。她讓我……‘趕緊找袁巖要一筆分手費,別白跟了他這些年。要是要不來,就趕緊找葉志奇兜底,先把肚子遮過去再說’。”
果然。沈雯晴心裡冷笑。董紫芸的教育從來如此——女兒是籌碼,婚姻是跳板,感情是工具。
房間裡再次沉默下來。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陰沉。沈雯晴看著沈麗雪,這個曾經讓她厭惡、讓她警惕的堂妹,此刻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個家族裡某些根深蒂固的扭曲。
“雯晴姐。”沈麗雪忽然開口,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試探,“你……你能不能幫我?”
沈雯晴抬眼:“怎麼幫?”
“你在杭州開網店,認識的人多。”沈麗雪湊近了些,眼睛裡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能不能……借我點錢?我現在真的很難,交完這個月房租,連去醫院檢查的錢都沒有了。還有營養費……醫生說前三個月很重要。”
她說得懇切,但沈雯晴聽出了背後的算計——借錢大機率不會還,所謂的醫院檢查也只是要錢的藉口。沈麗雪真正的目標,依然是靠孩子攀附袁家。
“我可以再給你一些錢。”沈雯晴從錢包裡又抽出五百,放在桌上,“但工作的事,我幫不了。你現在的情況,你大學的課業要怎麼辦?你考慮下個學期怎麼掩蓋懷孕的事實嗎?”
沈麗雪看著那幾張鈔票,眼神複雜。她想要更多,但也知道沈雯晴的底線。
“孩子生下來後,你打算怎麼養?”沈雯晴最後問,“如果袁家不認,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靠葉志奇家裡的收入?”
“走一步看一步。”沈麗雪別過臉,顯然不願深想這個問題,“只要能拿捏袁家,其他都不重要。”
沈雯晴知道,勸不動了。沈麗雪已經深陷在自己的算計裡,聽不進任何理性的聲音。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沈麗雪還坐在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條金絲玉吊墜,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一瞬間,沈雯晴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真實的恐懼——對未來的不確定,對孤注一擲的惶恐。
但僅僅是一瞬間。當沈麗雪察覺到沈雯晴的目光時,立刻挺直背脊,重新戴上了那副精明的面具。
“保護好自己。”沈雯晴最終只說了一句,“袁家不是善茬,別被他們報復。”
門關上時,她聽到屋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但沈雯晴沒有停留,一步步走下溼滑的樓梯。
雨還在下。弄堂裡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路的聲音。沈雯晴撐開傘,走進雨中。她知道,沈麗雪的選擇已經註定,那條路佈滿荊棘,但那是她自己選的。
而她沈雯晴,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糾葛,都在提醒她——必須足夠強大,才能不成為任何人的籌碼。
走到弄堂口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手機震動。沈雯晴掏出來看,是周逸鳴發來的簡訊:“在哪?下雨了,需要接嗎?”
簡單的文字,在綠底黑字的螢幕上顯得格外清晰。沈雯晴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很快被理智壓下。她回覆:“不用,馬上回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