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羊鎮人民醫院是一座三層的老樓,牆皮有些脫落,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建築材料混合的氣味。林薇提著裝滿換洗衣服的布袋,在二樓的內科病房找到了父親林建國。
林建國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手上打著點滴。看見女兒進來,他勉強笑了笑:“小薇來了。”
“爸。”林薇把布袋放在床頭櫃上,“媽呢?”
“去打飯了。”林建國咳嗽了幾聲,“家裡……都好吧?”
“都好。”林薇在床邊坐下,看著父親憔悴的臉,心裡一陣酸楚。上輩子,就是這張臉,在病痛的折磨下日益消瘦,最後選擇了從醫院樓頂一躍而下,留給家人的除了一筆債,還有無盡的痛苦。
“醫生怎麼說?”她問。
“老毛病,肝硬化。”林建國說得輕描淡寫,“住幾天院,打點針就好。”
林薇知道沒這麼簡單。上輩子,父親一開始也說是肝硬化,後來才查出來是肝癌晚期。這一世,她一定要讓父親早檢查,早治療。
正想著,母親王秀英提著飯盒進來了。看見林薇,她點點頭:“回來了?吃飯沒?”
“吃過了。”林薇站起身,“媽,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
王秀英看了丈夫一眼,放下飯盒,跟女兒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王秀英壓低聲音:“怎麼了?是不是……錢不夠了?學校要交甚麼費用?”
“不是。”林薇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媽,爸的病……醫生到底怎麼說?是不是得做個全面檢查?”
王秀英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躲閃:“就……就是肝硬化,檢查甚麼?”
“媽!”林薇抓住母親的手,“你別瞞我。肝硬化很容易發展成肝癌的,咱們得早發現早治療。錢的事我想辦法,咱們先去省城大醫院查查……”
“你哪來的錢?”王秀英打斷她,眼睛紅了,“你爸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咱們傢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弟還在上初中,你馬上要高考……”
“我可以不高考!”林薇脫口而出,“我可以打工掙錢,給爸治病!”
“胡說甚麼!”王秀英厲聲喝道,“你不考大學,一輩子就完了!咱們家就指望你出息了,你怎麼能說不考就不考?”
林薇的眼淚湧了上來:“可是爸的病……”
“你爸的病,聽天由命。”王秀英別過臉,聲音哽咽,“咱們這種家庭,生不起大病。能治就治,不能治……也別拖垮一家人。”
這話,和上輩子一模一樣。林薇記得,上輩子母親也是這樣說的,然後父親就做出了那個絕望的選擇。
“不行。”林薇擦掉眼淚,語氣堅定,“媽,這次聽我的。咱們先去省城檢查,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我有辦法。”
王秀英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女兒:“你有甚麼辦法?”
林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她能有甚麼辦法?上輩子她走錯了路,這輩子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去找袁巖?不,絕不可能。
“我……我可以借錢。”她最終說,“我跟同學借。”
“哪個同學能借你這麼多錢?”王秀英苦笑,“小薇,現實點。咱們這種人,病了就認命。”
“我不認!”林薇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引得走廊裡幾個病人和家屬側目,“這次我一定不認!”
王秀英看著女兒激動的樣子,嘆了口氣,放軟了語氣:“好了好了,這事慢慢商量。你先別急。”她頓了頓,換個話題,“剛才看你進來時眼睛紅紅的,在學校受委屈了?”
林薇搖搖頭,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剛才……碰到雯晴了。她放假回來了。”
“雯晴回來了?”王秀英眼睛一亮,“她轉學去到貴族私立學校去了吧,那孩子真是的,總是有那麼多坎坷。她怎麼樣?學習還好吧?”
“應該挺好的。”林薇輕聲說,“她還帶了個同學回來玩,叫方韞,也是省城的。”
“哦,同學啊。”王秀英點點頭,“女孩子多交朋友是好事。你跟雯晴……現在還有聯絡嗎?”
林薇低下頭:“有時會打電話。”
王秀英看著女兒失落的樣子,心裡明白了七八分。她是看著這兩個孩子一起長大的,小時候關係多好啊,文勤(那時候還叫文勤)天天追在小薇後面跑。後來雯晴做了手術變成女孩子,兩人就漸漸疏遠了。
“小薇啊,”王秀英拍拍女兒的手,“有些事強求不來。雯晴現在去了省城,認識了新朋友,也是正常的。你們倆……可能就是長大了,走的道不一樣了。”
林薇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甚麼走的道不一樣?是她上輩子把路走絕了!是她親手推開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還讓他養了情夫的孩子,最後還嫌棄他……
“媽,你不懂。”她哽咽著說,“是我對不起她……是我欠她的。”
王秀英愣了:“你這孩子說甚麼呢?你有甚麼對不起雯晴的?小時候打架了?還是鬧矛盾了?”
林薇搖搖頭,說不出話。那些事,她永遠說不出口——上輩子她如何一邊享受沈文勤的供養,一邊給袁巖當秘書兼小三;如何讓沈文勤養著袁巖的私生女;如何在沈文勤四十歲被辭退後徹底拋棄他……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王秀英看女兒哭得傷心,心疼地攬住她,“都是大姑娘了,還哭鼻子。走,回去看你爸。”
兩人回到病房,林建國已經醒了,正在小口喝粥。看見妻女進來,他問:“說甚麼呢?這麼久。”
“沒甚麼,就說點家常。”王秀英說,“對了,雯晴放假回來了,還帶了個省城的同學。”
林建國點點頭:“雯晴那孩子有出息。小薇,你有空多跟人家走動走動,別生分了。”
林薇勉強笑了笑:“嗯。”
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面。天色漸暗,黃羊鎮的燈火次第亮起。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沈雯晴家那棟樓的方向。
林薇想,此刻沈雯晴在做甚麼?是和那個叫方韞的女孩一起吃飯,聊天,分享那些她再也參與不進的日常嗎?
她想起上輩子兩個人再遇相親的日子,沈文勤滿眼的都是她,開始抗拒父母的要求。在看到林薇後,整個人似是火了起來。那時候林薇帶著自己的媽媽,而父親已過世多時。正是艱難困苦的時候。她就這樣接受了沈文勤的愛,沈文勤的錢。拿著袁巖的分手費,懷著他的孩子。和那個眉目清秀沒太多鬍子的男孩結了婚。
現在想來,那是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那樣一個比其他男人要瘦弱的男人,幹到四十歲被辭退前,把他能拿出的所有都給了她。
而她呢?她拿著那錢,心裡想的是真寒酸。
“小薇,發甚麼呆呢?”王秀英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沒甚麼。”林薇轉過身,眼神變得堅定,“媽,爸,你們放心,錢的事我一定會解決。這次,我一定不會讓爸有事。”
也不會……再走錯路。
她在心裡默默補充。
窗外,秋風吹過,帶來涼意。黃羊鎮的夜,安靜而漫長。
而在沈雯晴家裡,卻是另一番景象。白玲做了一桌家常菜,熱情地招呼方韞。方韞有些拘謹,但漸漸被沈家人的樸實溫暖感染,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飯桌上,白玲又提起沈雯晴未來的選擇:“雯晴,媽不是反對你學計算機,就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
“媽,我真的想好了。”沈雯晴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上輩子……”她頓了頓,改口道,“我是說,我考慮很久了。計算機是我真正想學的,而且內地發展機會多。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顧好自己。”
沈衛國點點頭:“孩子有想法是好事。咱們不懂,就別攔著了。”
白玲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終於嘆了口氣:“行吧,你想去就去。但一定注意安全,常打電話回來。”
“嗯,一定。”沈雯晴笑了。
方韞默默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這樣平凡而真實的家庭對話,這樣可以被理解和尊重的個人選擇,在她的生活中幾乎不存在。母親方莉為她規劃的一切——舞蹈、鋼琴、優雅的舉止、將來要嫁甚麼樣的人——從來沒有問過她喜不喜歡,想不想要。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掩飾眼中的羨慕。
飯後,沈雯晴帶方韞到陽臺上看夜景。黃羊鎮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零星幾點燈火,遠處是黑黢黢的田野。
“你家真好。”方韞輕聲說。
沈雯晴轉頭看她:“嗯?”
“你爸媽……會聽你的想法。”方韞說,“我媽從來不會。她只會告訴我應該做甚麼,不應該做甚麼。”
沈雯晴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在我外表還是男孩時,對我可是非常嚴厲的,總是以男孩應該做甚麼來要求我,覺得我不夠男子氣概。”
方韞苦笑:“他們至少是愛你的,而我不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有時候我覺得,她不是在養女兒,是在培養一個作品,一個能讓她在袁叔叔面前有底氣的作品。”
這話說得太直白,也太悲傷。沈雯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兩人靜靜站在陽臺上,秋夜的涼風吹過。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遠處,是醫院的方向。
沈雯晴忽然想起林薇推著腳踏車離開的背影。那個上輩子毀了她一生的女人,這一世似乎真的在後悔。可是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
就像她永遠無法原諒上輩子的林薇,就像方韞可能永遠無法擺脫原生家庭的陰影。
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命運裡掙扎。
“冷了嗎?”沈雯晴問,“進屋吧。”
“好。”方韞點點頭。
兩個女孩回到溫暖的室內,客廳裡,沈衛國和白玲正在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評論劇情。尋常人家的夜晚,尋常人家的溫暖。
而這些,對某些人來說,已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