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班的注目下,沈雯晴走上講臺。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徑直落在黑板的題目上。粉筆在指尖轉了一下,她幾乎沒有停頓,開始書寫。
“這是一道典型的連線體問題,關鍵在於整體法和隔離法的正確運用。”她的聲音清晰,語速平穩,完全沒有被突然叫起的緊張。她在受力圖上標出關鍵點,列出牛頓第二定律的表示式,逐步推導。“設繩子張力為T,對m1物體……對m2物體……兩式聯立,消去T,可得加速度a的表示式……”
步驟簡潔,邏輯清晰,甚至連容易忽略的摩擦力方向都做了討論。最後,她得出了正確答案,並在旁邊簡要註明了另一種利用系統質心運動的思考角度。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寫完最後一個等號,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翟明遠。
翟明遠一直安靜地看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直到沈雯晴講完,他才微微頷首:“思路清晰,步驟規範。不錯。”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不過,上課討論時裝……嗯,討論其他‘知識’,不如多鑽研一下這些正題。物理世界的精妙,不亞於任何手工造物。回座位吧。”
教室裡響起一陣善意的低笑,氣氛輕鬆了不少。沈雯晴臉上微熱,點了點頭,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王玉倩衝她偷偷豎了下大拇指。
下課鈴響,翟明遠整理好教案,看向沈雯晴的方向:“沈雯晴同學,來我辦公室一趟。” 說完,便徑直離開了教室。
剛剛輕鬆起來的氣氛又是一凝。各種猜測的目光再次投向沈雯晴。是因為上課講話被單獨教育?還是因為於剛那件事?
沈雯晴心裡也打了個突,但面上平靜地收拾好書本文具,在同學們複雜的注視下,走出了教室。
教師辦公室在另一棟樓。沈雯晴找到門牌,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來翟明遠平穩的聲音。
推門進去,這是一間獨立的辦公室,不大,但整潔異常。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厚重的專業書籍和期刊,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勢喜人。翟明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翟老師。” 沈雯晴站在門口。
“把門關上,坐。” 翟明遠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一張椅子,自己合上了書。
沈雯晴依言關上門,坐下。辦公室只有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心裡那根警惕的弦慢慢繃緊。單獨叫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這位氣質不凡、似乎知道很多的新老師,想做甚麼?
翟明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沈雯晴臉上,那目光不再是課堂上純粹的師長審視,而是多了一些更深、更復雜的東西,像是評估,又像是……確認。
沈雯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微微蜷縮,率先打破沉默:“翟老師,您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翟明遠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他注意到了沈雯晴細微的緊張,語氣放得更加緩和,卻單刀直入:“上週五在校長室,我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情況。女性假兩性畸形,矯正手術。”
沈雯晴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瞬間收緊。果然是因為這個。她垂下眼瞼,遮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乾澀:“……是。那是我的個人醫療史。”
“我知道。” 翟明遠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理解,“我沒有探聽你隱私的意思。叫你過來,是因為……”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我有個弟弟……或者說,曾經有個妹妹。他出生時的情況,和你類似。”
沈雯晴倏然抬頭,震驚地看向翟明遠。
翟明遠的臉上沒有甚麼悲傷的表情,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追憶。“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醫療條件、社會認知,都比現在差得多。家裡花了很大力氣,走了很多彎路。”他緩緩說道,目光落在窗外,“所以那天在校長室,聽到於剛那些話,看到你……我大概能猜到你在經歷甚麼。叫你過來,只是想告訴你,你遇到的情況並非孤例。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理解這條路的艱難。如果……如果你在學校遇到基於此的、無法自己解決的困難,或許可以告訴我。作為一名老師,我希望能在我能力範圍內,提供一點幫助。至少,讓校長室那樣的場合,能有一個基於醫學事實的公正判斷。”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煽情,只是陳述事實和意圖,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沈雯晴緊繃的神經,因為這番坦誠而微微鬆弛,但警惕仍未完全散去。她沉默了幾秒,輕聲問:“那……您那個妹妹……後來怎麼樣了?” 她想起那天他說起“生了孩子”的例子。
翟明遠沉默了片刻。“她後來……生活得不錯,結婚,生子,和普通人一樣。”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沈雯晴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不過,那不是我妹妹的例子。我妹妹……沒能等到手術條件成熟、社會觀念稍稍好轉的那一天。”他報出了一個年份和一個南方的城市名,“她選擇了一種激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困惑和痛苦。那時候,我還在國外讀書,沒能趕上最後一面。”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窗外的陽光似乎黯淡了一些。沈雯晴只覺得喉嚨發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那個年代,那個地點……她幾乎能想象到那種孤立無援的絕望。
“……對不起。”沈雯晴低聲道,為自己的唐突追問感到後悔。
“都過去了。”翟明遠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彷彿剛才那一絲波瀾從未出現。“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揹負甚麼,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比當年的她幸運,也有更多的選擇和可能。”他話鋒一轉,回到了更實際的層面,“沈雯晴,你對未來有甚麼打算?想過大學考去哪裡嗎?或者……有沒有考慮過出國?”
沈雯晴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轉到這裡。“出國?沒想過。家裡條件……也供不起。大學,應該會盡量考去大點的城市吧。”她謹慎地回答。
翟明遠點了點頭,目光深邃:“這是個明智的想法。無論出不出國,我都建議你,將來最好遠離家鄉,至少去一個更大的、更開放的城市生活。那裡的醫療資源、資訊流通、人群的包容度,都會比小地方好得多。對你未來的發展、生活,乃至……平靜地度過一生,都更有保障。”他的建議非常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但語氣裡的誠摯不容置疑。
沈雯晴看著他,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情緒。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老師,因為一段相似的家族傷痛,向她這個幾乎算是陌生的學生,提供了超出尋常的關注和建議。這其中有同情,或許也有對他早逝妹妹的某種彌補心理。
“謝謝翟老師,我會認真考慮的。”沈雯晴鄭重地說。
“嗯。”翟明遠似乎完成了這次談話的主要目的,身體向後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本英文書,“好了,沒別的事了。回去吧。記住,把精力多放在學習上,物理很有意思。”
“我知道了。翟老師再見。”沈雯晴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帶上門,走廊裡空曠安靜。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將胸腔裡那股悶脹的情緒緩緩吐出。翟明遠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心湖,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身世的秘密被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老師洞悉並理解,這感覺奇異而不安,卻又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慰藉。他關於遠離家鄉的建議,更是與她內心模糊的計劃不謀而合。
調整好表情,她走回教室。剛進門,幾道目光就齊刷刷地射了過來。高倩、顧雯,還有旁邊幾個女生,看似隨意地圍在一起,實則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雯晴,翟老師找你甚麼事啊?怎麼去了那麼久?”顧雯最先忍不住,湊過來問,眼睛裡的好奇幾乎要溢位來。
高倩也優雅地轉過身,看似關心:“是啊,沒甚麼麻煩吧?是不是因為上週……”她欲言又止。
沈雯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沒甚麼大事。就是問了問上週和於剛衝突的具體情況,畢竟他是新來的班主任,需要了解。”
“啊!真的是因為跟那個黃毛打架啊!”顧雯輕呼一聲,隨即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不可思議,“你也太猛了吧……真跟他打起來了?”
沈雯晴抬起眼,目光掃過她們好奇中夾雜著一絲驚懼和審視的臉,扯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淺笑:“不然呢?等著他繼續說那些噁心話,或者做更過分的事?不把他打回去,難道給他繼續侵犯我權利的機會?”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但話裡的冷意和決絕,讓周圍幾個女生都下意識地噤了聲。
高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顧雯也訕訕地閉上了嘴。她們似乎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甚至曾被她們背後調侃“像個男生”的沈雯晴,並不只是她們想象中那個可以隨意拿捏、貼上標籤的“異類”。她有著清晰的邊界感,並且有扞衛這條邊界的勇氣和力量,哪怕方式激烈。
“也……也是哈。”張潔乾巴巴地接了一句,眼神躲閃開來。
“快上課了,準備一下吧。”沈雯晴不再看她們,徑自拿出了下節課的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