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約莫一週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舉動讓知行中學本就因新生陸續加入而略顯躁動的氛圍徹底沸騰起來。學校後勤處的老師帶著幾個工人,給在校的每一位學生,分發了一個統一制式的黑色尼龍帆布揹包。
揹包款式簡單,通體黑色,材質厚實,針腳細密,看起來異常結實耐用,正面只有一個校徽的簡單刺繡。這份實用的“禮物”瞬間俘獲了所有學生的心。無論是家境優渥如高倩,還是樸實如王玉倩,大家都興奮地立刻換上了新揹包,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彷彿這個統一的揹包成了他們作為“知行學生”的第一個有形徽章。
這種集體性的興奮很快蔓延開來,午休時分,教室裡、走廊上,男生女生們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話題也從揹包延伸到了另一個關乎集體形象的事物——校服。
“學校連揹包都發了,校服肯定也快了吧!”梳著四六開穿著卡其色西服的吳昊充滿期待地說,“我希望是英國那種,西裝筆挺,打領帶,多帥氣!”他邊說邊比劃了一下想象中的領帶。
“女生的話,應該是羊毛衫配格子裙吧?”一旁的魏威插嘴道,目光瞟向女生那邊,帶著些許憧憬。
這話立刻引起了高倩的興趣,她撩了撩頭髮,帶著點見過世面的口吻說:“英倫風是不錯,但我覺得日本那種水手服也挺好看的,清爽又可愛。”
王玉倩聞言,快人快語地反駁:“水手服?那得看甚麼樣兒的!我看有些電視劇裡日本的校服,裙子短得嚇人,幹活跑步多不方便!要我說,還不如咱們老電影裡那種,白襯衫配藍褲子、藍裙子,雖然土了點,但實在!”她的話引來一陣鬨笑,也勾起了大家對那種極具時代特色校服的集體記憶。
就在大家圍繞著英式、日式或復古中式爭論不休時,一直靜靜聽著的沈雯晴卻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你們想得太理想化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的語調讓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一些。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沈雯晴繼續平靜地分析:“先說日本校服,種類很多,而且通常上課穿的制服和體育課的運動服是分開的。如果學校真採用那種需要保持儀容的制服,體育課怎麼辦?必然需要配備更衣室。同理,英式的西裝也一樣,不可能穿著西裝皮鞋去跑八百米吧?”
她頓了頓,環顧了一下四周尚顯空曠、設施簡單的校園,現實地說:“看看我們學校現在,除了基本的教室和宿舍,還有甚麼?專門的更衣室、儲物櫃,這些配套設施都沒有。所以,我猜學校最終發的,很可能只是布料好一點、設計統一點的運動服套裝,方便活動,清洗也簡單。最多在顏色和細節上做些文章,區別於其他學校。”
她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不少人浪漫的幻想。一個名叫任峰的男生立刻出聲反對,臉上帶著些不以為然:“不會吧?那我們這私立學校不是太沒誠意了?運動服算甚麼校服,跟公立學校有啥區別?”
沈雯晴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學校的首要考慮,恐怕不是我們覺得帥不帥、美不美,而是出資人,也就是我們的父母,覺得是否合適、是否划算。一套多功能、耐穿、符合大多數人審美的運動服,顯然比需要額外維護和配套的精緻制服,更符合家長們的務實期望。”
她這番從“出資人”角度出發的分析,讓不少同學陷入了思考,連一開始反駁的李明也張了張嘴,沒再說甚麼。幾個男生在一旁低聲交頭接耳,似乎還在為“西裝夢”的破碎而不甘,有人甚至聽到他們小聲打賭:“賭不賭?要是最後真是運動服,我請你喝一週可樂!”“賭就賭!我覺得沈雯晴說得有道理,但萬一學校就想搞點特別的呢?”
下午的課程安排了一節計算機課,這讓許多同學,尤其是來自城鎮、家中未必有電腦的學生們充滿了期待。微機室瀰漫著新電腦特有的塑膠和電子元件氣味。負責教學的老師姓陳,看起來非常年輕,似乎剛大學畢業沒多久,他自我介紹時還略帶靦腆,除了教計算機基礎,還兼管著學校的網站和伺服器維護。
陳老師簡單講解了WPS文書處理的基本操作後,便宣佈剩下的半小時大家可以自由操作,熟悉一下電腦,但提醒大家注意網速限制,每臺機器的下行速度被嚴格限制在最高2M。
話音剛落,微機室裡瞬間像炸開了鍋。男生那邊立刻爆發出熱烈的喧譁,目標明確——下載遊戲!
“快快快!找個能下《紅色警戒》的網站!”
“我要下《星際爭霸》!”
“《反恐精英》呢?有沒有連結?”
“網速太慢了!這得下到甚麼時候?”
“誰找到單機版了?不用安裝的那種!”
“我這兒有個網站,好像能下小遊戲,快來看看!”
男生們幾乎全員出動,像尋寶一樣在網路上瘋狂搜尋任何可以即時娛樂的遊戲資源,彼此互通有無,焦急地看著緩慢增長的下載進度條,抱怨聲和發現新資源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可以想見,在下課鈴聲響起時,絕大多數人的遊戲都沒能下載完成,只能悻悻地終止任務,留下無盡的遺憾。
相比之下,女生這邊則呈現出另一番景象。大部分人對於複雜的遊戲下載並不熱衷,她們的新奇感更多地體現在了網路聊天和探索各種簡單軟體上。高倩熟練地登入了自己的QQ,滴滴滴的訊息提示音立刻響起,她開始和遠在省城的朋友們熱絡地聊起天來,鍵盤敲得噼啪作響,臉上帶著笑意。
沈雯晴也登上了自己的QQ,雖然好友列表里人不多。她轉頭想看看室友們在做甚麼,卻驚訝地發現,王玉倩和方韞兩人,竟然對著電腦螢幕有些手足無措。
“你們……沒有QQ嗎?”沈雯晴詫異地問道。在她看來,這幾乎是上網必備的工具。
王玉倩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家那邊,網咖很少,都是男孩,父母不讓去。家裡人不懂電腦,沒弄過這個。”
方韞也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對陌生事物的疏離:“我沒有申請。”
沈雯晴這才意識到,即使在2002年,電腦和網路對於許多家庭,尤其是偏遠地區或對科技不敏感的女性而言,依然存在著不小的鴻溝。哪怕像高倩這樣家境好的城市女孩能熟練使用,但像王玉倩和方韞這樣的情況也絕非個例。
看著兩人有些茫然又略帶好奇的樣子,沈雯晴心裡一動。她想起最近確實聽說QQ號越來越難申請了,官方似乎在打擊靚號買賣,普通申請也時常失敗。
好的,我們來重寫這一段,突出QQ號的緊俏和女生們之間微妙的互動,以及男生們混亂的下載情況:
“我幫你們申請一個吧?”沈雯晴主動提議,指了指螢幕上的QQ申請介面,“以後聯絡起來也方便。”
王玉倩眼睛一亮,立刻把椅子挪近了些:“真的?好啊好啊!我看高倩聊得那麼起勁,早就想試試了!”
方韞也微微傾身,眼中流露出一絲好奇,輕輕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沈雯晴熟練地操作起來。她先登上了自己常用的那個QQ,然後,似乎是無意識地,把自己之前的男號和工作用的女號都掛了上去,兩個QQ視窗並排立在螢幕右側。
就在這時,坐在斜後方的顧雯和高倩恰好湊過來想看看進度。顧雯眼尖,一下子看到了那兩個並排的視窗。
“喲,沈雯晴,可以啊!”顧雯的聲音帶著點誇張的驚訝,她用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帶著點指派意味的口吻說道,這語氣通常只在她們讓熟悉的男同學幫忙跑腿或搬東西時才會用到,“你這都掛上兩個號了?一個男號一個女號?資源挺豐富嘛!”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高倩,擠擠眼,然後對沈雯晴說:“哎,反正你這男號閒著也是閒著,玉倩和方韞不是還沒號嗎?你先讓一個出來給她倆用用唄?就當幫助同學了!”
高倩也抱著胳膊,在一旁幫腔,語氣帶著點都市女孩特有的、不經意的強勢:“就是,現在申請多麻煩。你這現成的號,給我們一個,正好省事兒了。快點嘛!”
她們兩人說話的方式簡直和命令那些舔狗幫忙服務她們的女王一般,說話不容人拒絕,一副你就該聽我的態度。
沈雯晴握著滑鼠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顧雯和高倩,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她沒有接她們“讓出一個號”的話茬,而是巧妙地轉移了焦點,語氣平和卻堅定地說:“這個號我另有用處。不過沒關係,現在申請雖然不容易,但我們一起試試,多重新整理幾次,說不定就能幫玉倩和方韞申請到新的了。”她說著,目光轉向王玉倩和方韞,帶著鼓勵,“來吧,我們抓緊時間。”
她既拒絕了顧雯和高倩近乎“索取”的要求,又沒有讓氣氛變得尷尬,同時將目標重新鎖定在幫助最初需要幫助的人身上。
顧雯和高倩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沈雯晴的拒絕,但看她態度明確,也不好再強求。顧雯撇了撇嘴,高倩則聳聳肩,兩人倒也順勢圍了過來,只是剛才那點指揮般的勁兒消散了不少。
於是,剩下的自由操作時間,女生這邊的幾臺電腦幾乎都投入到了這場申請QQ號的“集體戰役”中。沈雯晴作為主力操作手,反覆重新整理著那偶爾能開啟、時常報錯的申請頁面。王玉倩在一旁緊張地盯著螢幕,嘴裡不住地念叨。方韞則安靜地看著。顧雯和高倩也時不時插幾句話,或提供點道聽途說的“技巧”,氣氛倒也算協作。
與此同時,男生那邊則完全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有限的頻寬被無數個並行的下載任務擠佔。
“我的《紅警》才下了30%!這破網!”
“誰在跟我搶頻寬啊!”
“找到了!我找到一個《流星蝴蝶劍》的下載點……誒?!怎麼又斷了!”
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網路上四處搜尋,彼此之間缺乏協調,甚至因為爭奪有限的下載資源而互相抱怨。整個男生區域充滿了焦躁的鍵盤敲擊聲、失望的嘆息和偶爾因為發現“新大陸”而引發的短暫騷動,但最終,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完整地下載併成功執行一個像樣的遊戲。
沈雯晴終於在臨近下課時,成功申請到了兩個嶄新的8位數QQ號。
她將號碼和初始密碼分別寫在紙條上,遞給王玉倩和方韞。
“太好了!謝謝你雯晴!也謝謝大家!”王玉倩興奮地接過紙條。
方韞也鄭重地收好紙條,輕聲道謝。
恰在此時,刺耳的下課鈴聲準時響起。
男生那邊頓時哀鴻遍野:“啊?!我的遊戲!”“我這還沒開始下呢!”
女生這邊則在嘰嘰喳喳的交流聲中,開始退出程式。
沈雯晴隨著人流走出微機室。一節課的時間,就在女生們協作達成目標的微小成功和男生們混亂無序、一無所獲的下載嘗試中,匆匆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