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8章 第45章 事後

2025-11-25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法律的天平,在確鑿的證據和周逸鳴清晰有力的證詞面前,終究沒有傾斜。

楊科研腹部那道不算太深、卻足夠清晰的刀傷,被法醫鑑定為符合緊急情況下自衛造成的創口特徵。河畔草地上掙扎的痕跡、被撕扯脫落的沈雯晴衣物的纖維、以及周逸鳴這個第三方目擊者對整個暴力侵犯過程的完整陳述,共同構築了無可辯駁的證據鏈。儘管楊老疤一家上躥下跳,四處撒潑,試圖將“故意傷害”的罪名坐實,但在鐵證面前,他們的誣告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楊科研因涉嫌強姦(未遂)被正式批准逮捕,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審判。而沈雯晴的行為,被明確認定為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法律,給了她一個清白。

然而,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卻在法律程式塵埃落定之後,伴隨著暑期的到來,以一種更無聲、更粘稠、更無處躲避的方式,滲透進沈雯晴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漫長的暑假,本該是放鬆和休憩的時光,對沈雯晴而言卻成了一場公開的、無休止的審判。黃羊鎮太小了,小到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在一天之內傳遍每一個角落。更何況是“沈家那個變了性別的丫頭,晚上在河邊跟楊老疤家的兒子拉扯,動了刀子,把人捅進了醫院”這樣極具爆炸性和談資的事件。

真相在口耳相傳中迅速失真、變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裹挾著淤泥,擴散到四面八方。

“聽說了嗎?沈家那姑娘,下手可真狠啊,直接往人肚子上捅!”

“楊科研也不是甚麼好東西,肯定是想對人家用強,活該!”

“嘖,一個巴掌拍不響,大晚上的,一個姑娘家跑去河邊幹甚麼?誰知道是不是約好的?”

“就是,她以前還是個男的……這心理指不定多彆扭呢,反應過激也正常。”

“周家那小子怎麼那麼巧就在那兒?關係不一般吧?”

“這以後誰家還敢娶這樣的?太嚇人了……”

流言蜚語如同夏日裡腐爛垃圾堆上滋生的蚊蠅,嗡嗡作響,驅之不散。它們無視法律的判決,肆意揣測著動機,加工著細節,將汙水一遍遍潑向沈雯晴。走在鎮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探究的、鄙夷的、或是帶著某種齷齪好奇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背上,讓她脊背發涼。去市場買點東西,原本熱鬧的櫃檯前會出現短暫的寂靜和避讓;在院子裡晾曬衣服,能感覺到隔壁或路過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曾經相熟的鄰居,笑容變得尷尬而疏遠,招呼也打得勉強;一些長舌婦則會聚在樹蔭下或巷子口,對著沈家的方向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議論著,當她目光掃過時,又迅速散開或假裝無事。

這期間,李靜、付文婷和楊露這幾個要好的姐妹,先後偷偷跑來家裡看她。她們擠在沈雯晴的小房間裡,關上門,隔絕外面的世界。

“雯晴,你別聽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我們都知道你是被逼的!”李靜握著她的手,語氣憤憤。

“就是,楊科研那種人渣,活該!”付文婷也用力點頭,眼神裡滿是關切,“你沒事就好,我們都擔心死了。”

楊露話不多,只是默默遞過來一本新買的《萌芽》,小聲說:“看看書,散散心。”

她們的關心真摯而溫暖,像黑暗隧道里透進來的幾縷微光,讓沈雯晴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但她們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似乎也承受著來自家裡或多或少的壓力,離開時眼神裡帶著不捨和無奈。

更讓沈雯晴意外的是,林薇也在一個傍晚獨自前來。她站在院門口,有些侷促,沒有進屋。

“我……我就是來看看你。”林薇的聲音很輕,眼神複雜,交織著前世的愧疚和今生的無措,“你……還好嗎?”

沈雯晴看著她,點了點頭。兩人之間隔著太多的往事和現時的紛擾,一時無言。

“那就好……”林薇低下頭,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如果需要人說話……我……我有時候也在。”她說完,像是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匆匆轉身離開了。這份笨拙而遲疑的陪伴,雖然微弱,卻也帶來了一絲不同於閨蜜們的、帶著沉重過往的慰藉。

然而,溫暖的探望終究無法驅散現實的寒流。幾天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沈家院外徘徊了許久,最終鼓足勇氣敲響了門。是楊非凡。

他低著頭,不敢看沈雯晴的眼睛,聲音細若蚊蠅:“雯晴姐……我……我哥他……”

沈雯晴靜靜地看著他,這個同樣在扭曲家庭中長大的孩子。

“雯晴姐,我知道我哥做錯了……可是,能不能……能不能別讓法官判他太重?我爸我媽都快急瘋了……”楊非凡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和掙扎。

沈雯晴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他關於判決的問題,而是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非凡,判決是法律的事情。你哥哥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你呢?你打算一直這樣嗎?活在他們的影子裡,做你父母、你哥哥的提線木偶?”

楊非凡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動和茫然。

“想想你自己想要甚麼,”沈雯晴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你要做你自己,楊非凡,而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楊非凡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深深地看了沈雯晴一眼,轉身跑開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充滿了迷茫和思索。

暑假過去大半時,班主任王老師來進行了一次家訪。王老師是一位四十多歲、面相儒雅、戴著眼鏡的男老師,平時對學生頗為關心。此刻,他坐在沈家客廳的舊沙發上,捧著白玲倒的茶水,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為難和歉意。

“兩位家長,還有沈雯晴同學,”王老師斟酌著開口,“首先,我要再次明確一點,在法律上,沈雯晴同學是受害者,她的行為是正當防衛,學校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沈家三人都沉默著,等待著他後面的話。

王老師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但是,你們也知道,最近鎮上……還有學校裡,關於這件事的議論非常多,影響……確實比較大。暑假裡,也有不少家長透過各種方式向學校反映,表達了一些……嗯,顧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沈雯晴平靜卻難掩疲憊的臉,繼續說道:“學校領導層面呢,也經過了多次討論。考慮到雯晴同學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繼續留在目前的環境裡,無論是對於她個人的心理健康,還是學業發展,可能都會面臨比較大的……壓力。”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學校不希望她繼續留在這裡了。她成了一個“麻煩”,一個影響學校聲譽和“穩定”的不安定因素。

“所以,領導們的意思呢,是建議……或許可以考慮給雯晴同學換一個學習環境。”王老師的聲音放得更緩,“我這裡也瞭解了幾所其他地方還不錯的學校,可以提供給你們參考。”

他拿出一個小本子,翻看著:“一個是庭州的光華學校,算是老牌的重點了,學風嚴謹,升學率一直不錯,就是距離遠點,需要住校。”

“還有一個是省城的眾智中學,這幾年新興的私立學校,聽說在素質教育和特色課程上投入很大,環境設施也好,當然,費用可能相對高一些。”

“另外,瑪河市那邊新建了一所龍騰學校,雖然是新建的,但聽說管理很嚴格,硬體也不錯,正在大力招生,可能門檻會稍微低一些。”

王老師說完,合上本子,誠懇地看著沈衛國和白玲:“這只是我瞭解到的一些資訊,具體怎麼選擇,還得你們家長和孩子自己商量決定。學校這邊,如果確定轉學,手續上我們會盡力配合,提供便利。”

沈衛國悶頭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晦暗不明。白玲則紅著眼眶,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沈雯晴低著頭,看著地上斑駁的光影,心裡沒有太多的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冰涼的疲憊和荒謬感。她贏了官司,卻彷彿輸掉了在黃羊鎮立足的一切。她的生活,她的學業,她的名譽,都被這場無妄之災打得七零八落。

王老師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安慰和鼓勵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老師,沈家陷入長久的沉默。晚飯吃得索然無味。直到夜色深沉,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沈雯晴才抬起頭,看向臉上寫滿愁苦和無奈的父母,輕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爸,媽,我們……轉學吧。”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父母心中激起巨大的波瀾。沈衛國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最終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白玲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別過臉去無聲地抽泣。

轉學,成了看似唯一“體面”的出路,一個被各方預設的、無奈的選擇。法律的正義,可以斬斷有形的枷鎖,卻難以驅散無形的、根植於偏見和狹隘的陰霾。這陰霾,沉重地壓在少女的肩上,迫使她不得不再次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去尋找一個或許能容納她、讓她得以喘息和重新開始的、未知的角落。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