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扭曲的認知，如同藤蔓般在楊科研貧瘠的內心瘋狂纏繞、生根。得益於廢品站那點微薄收入帶來的虛假底氣，以及袁巖那次別有用心的“仗義執言”所帶來的誤導性鼓勵，楊科研愈發堅定地相信，自己作為“表哥”，對沈雯晴負有不可推卸的“監護”與“保護”責任——儘管這種“保護”在旁人看來，與騷擾和窺視無異。
他開始以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扮演起“護花使者”的角色，表面上一副道貌岸然、關心表妹的模樣。
課間，如果有男生（哪怕是正常收作業的學習委員）在沈雯晴座位旁停留時間稍長，楊科研就會像嗅到威脅的土狗，立刻豎起耳朵，投去警惕而充滿敵意的目光，身體也不自覺地繃緊，彷彿隨時準備衝上去驅趕。有一次，曾睿來找沈雯晴討論一篇關於《魔獸爭霸3》英雄技能資料模型的稿件思路（沈雯晴以“白晴”筆名投稿時需要更嚴謹的資料支撐），兩人湊在螢幕前，指著一段程式碼和圖表低聲交流。
楊科研完全聽不懂那些“傷害計算公式”、“技能前搖後搖”之類的術語，看著曾睿和沈雯晴靠得極近的腦袋，以及沈雯晴臉上那種遇到知音的專注神情，一股酸澀灼熱的妒火幾乎要將他燒穿。他坐立不安，最終忍不住，乾咳兩聲，挺直腰板，擺出“表哥”的架勢，粗聲粗氣地插話：“咳咳！討論啥呢？這麼熱鬧？雯晴妹妹，有啥不懂的可以問俺啊！別老是麻煩外人，誰知道有些人安了甚麼心！”他刻意加重了“外人”兩個字，眼神不善地瞥向曾睿。
沈雯晴連眼皮都沒抬，彷彿沒聽見。曾睿倒是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了楊科研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嘲諷也無歡迎，只是純粹地、像看一件無關傢俱般的掃過，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和沈雯晴討論。這種徹底的無視，比直接的嘲笑更讓楊科研難堪，他僵在那裡，臉漲成了豬肝色，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試圖闖入高雅殿堂的小丑。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曾睿那微胖的背影，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死胖子！裝甚麼大尾巴狼！不就是會玩個破電腦嗎？一看就不是啥好東西，肯定對雯晴妹妹沒安好心！等老子以後……’
類似的場景屢屢發生。每當沈雯晴和李靜、付文婷她們說笑時，楊科研也會在一旁露出一種“慈祥”而“寬容”的笑容，彷彿在欣賞自家後院裡嬉鬧的母雞，一種“這都是老子的”的隱秘優越感支撐著他。他暗中觀察著沈雯晴的一舉一動，她蹙眉思考的樣子，她偶爾因為讀到有趣句子而微微勾起的嘴角，她起身時裙襬劃過的弧度……所有這些細節，都在他腦海中自動加工、著色，最終匯入那個他反覆咀嚼的、關於未來的妄想圖景之中：‘等著吧，沈雯晴，等老子把你娶過門，看你還在不在外面和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廝混！到時候你就知道，誰才是你該伺候的男人！那一千畝地，也都是俺老楊家的！’
這種荒誕的“護花使者”戲碼，自然吸引了看客。沈麗雪和葉志奇就是其中最“熱心”的觀眾。
這天下午自習課前的休息時間較長，沈麗雪拉著葉志奇，假裝在走廊透氣，實則目光一直瞟向高一（三）班教室門口。她們看到楊科研又如同一尊門神般，杵在教室後門，眼神時不時瞟向窗邊座位上的沈雯晴。
沈麗雪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她輕輕拽了拽葉志奇的衣袖，低聲道：“走，我們去會會雯晴姐這位‘好表哥’。”
葉志奇雖然不明所以，但對沈麗雪的話向來言聽計從，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楊科研面前。沈麗雪臉上掛起她最擅長的、甜美而無害的笑容，聲音嬌柔：“科研表哥，你好呀，又在等雯晴姐呢？你可真關心她。”
楊科研正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守護大業”，被打斷後有些不悅，但轉頭看到是沈麗雪——一個同樣漂亮，在他眼中屬於“優質生育資源”的城裡女娃，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他學著鎮上那些二流子打量女人的眼神，在沈麗雪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胸口和臀部停留了一瞬，然後才甕聲甕氣地說：“哦，是麗雪妹子啊。俺這不沒事嘛，看著點雯晴，免得她被些不懷好意的人騙了。”他這話意有所指，顯然包括了曾睿，甚至可能囊括了所有接近沈雯晴的男性。
沈麗雪被他那毫不掩飾的、如同挑選牲口般的目光看得一陣噁心，強忍著維持笑容：“科研表哥真是有心了。不過雯晴姐性子獨，可能不太領情呢。”
楊科研一聽，彷彿被戳中了心事，但又不想在“麗雪妹子”面前露怯，便挺了挺不算結實的胸膛，用一種帶著莫名優越感的語氣說道：“她一個小姑娘家懂啥？俺是她表哥，還能害她？等她以後就明白俺的好了。再說了，”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沈麗雪，帶著點比較的意味，“伱們這些女娃子，讀再多書，最後不還是得找個好人家嫁了？像雯晴，家裡還有地，是好事。你嘛……模樣還行，身子骨看著也結實，好生養，以後找個差不多的就行了。”
這話一出，沈麗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冰水澆頭。她沈麗雪向來以自己的容貌和小心機為傲，自認是學校裡拔尖的女生，何曾被人如此輕蔑地評價為“模樣還行”、“好生養”？而且聽這口氣，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對方眼裡，竟然還比不上沈雯晴家裡那“一千畝地”？巨大的羞辱感讓她渾身發抖，指尖狠狠掐進了掌心。
一旁的葉志奇更是氣得七竅生煙！他視沈麗雪為女神，豈容這個鄉巴佬如此褻瀆和貶低？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楊科研的鼻子罵道：“楊科研！你他媽放甚麼狗屁！麗雪也是你能評頭論足的？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撿破爛的土鱉！”
楊科研被葉志奇指著鼻子罵“撿破爛的”，先是一愣，隨即那股混不吝的蠻橫勁混合著一種來自鄉土、根深蒂固的觀念湧了上來。他不僅沒退縮，反而把胸脯一挺，瞪著葉志奇，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種奇異的、基於出身的優越感：
“俺撿破爛咋了？那也是靠山吃山，靠力氣拾掇土地裡的東西！破爛也是寶！俺們農家人，手腳乾淨，掙的是天地飯！不像有些人……”
他故意拉長音調，鄙夷的目光在葉志奇身上掃了一圈，彷彿要刮掉他那層城裡人的皮。
“不像你媽，在菜市場裡，一天到晚跟一幫三教九流的老爺們兒擠在一起，嘻嘻哈哈，拋頭露面！為了幾分幾毛錢，就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那臉面都擱在地上讓人踩！俺們村裡人都講究個臉面，女人家更得顧著點！哪有這樣的？哼，說到底，不就是個‘商’嘛，無奸不商！渾身都是算計，哪有俺們種地、撿破爛的實在、乾淨！”
葉志奇家確實是菜市場的小販，母親性格爽利潑辣，為了撐起這個家，不得不在菜市場那個複雜的環境裡與各色人等周旋，賠笑臉、說好話，其中的辛酸與不得已，是葉志奇內心最敏感、也最不願被人觸及的傷疤。此刻，楊科研這番話，不僅鄙視了他家的營生，更用一種極其陳腐的觀念，將他母親為家庭的付出汙名化為“不顧臉面”、“拋頭露面”，這無異於用最髒的刷子，在他最疼的地方狠狠搓揉！尤其還是在一直讓他有些暗自傾慕的沈麗雪面前！
“你……你放你孃的狗屁！”葉志奇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想反駁，想為自己辛勞的母親正名，卻發現面對這種來自另一個價值體系的蠻橫指責，一時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辭，只能赤紅著眼睛吼道：“我媽那是正正經經做生意！你懂個屁！”
“正經？”楊科研見他反應如此激烈，更加得意，覺得自己站在了道德和“傳統”的制高點上，他撇撇嘴，用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語氣說道：“俺是不懂你們城裡的‘正經’。反正俺就知道，俺們地裡刨食的，腳上的泥都比你們心裡的算計乾淨！你媽那樣式的，擱在俺們屯子裡，脊樑骨都得讓人戳斷了！”
“我操你媽！楊科研！我跟你拼了！”葉志奇腦子裡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徹底崩斷，無邊的羞辱感和憤怒如同岩漿般噴發，他猛地掙脫沈麗雪的阻攔，如同發怒的豹子般朝楊科研衝了過去。
“志奇！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沈麗雪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看向楊科研的眼神已經徹底冰冷，充滿了怨毒。她原本還想利用這個蠢貨去給沈雯晴添堵，沒想到這蠢貨竟然連自己也敢羞辱！‘不知死活的東西！’
就在這時，沈雯晴和曾睿從教室裡走了出來，兩人似乎打算去電腦室或者找個安靜地方繼續討論攻略。他們顯然看到了門口這場鬧劇，但沈雯晴只是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便和曾睿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彷彿他們只是礙事的路障。
楊科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他恨恨地瞪了曾睿一眼，又想跟上去。
“站住！”沈麗雪忽然冷聲叫住了他。
楊科研不耐煩地回頭：“幹啥？”
沈麗雪看著楊科研那副蠢笨而執拗的樣子，又看了看沈雯晴和曾睿並肩離去的背影，一個極其惡毒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從心底鑽出。她壓下對楊科研的厭惡，臉上重新掛起一種看似推心置腹的表情，壓低聲音，對楊科研說道：“科研表哥，你想不想……讓雯晴姐以後只能依靠你，再也離不開你？”
楊科研眼睛一亮，表面上還維持著一點“正人君子”的遲疑，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咋弄？俺……俺可是為她好。”
沈麗雪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女孩子嘛，最重要的就是名聲。你說，要是學校裡的人都覺得她……不乾淨了，跟那個死胖子曾睿有點甚麼不清不楚，或者乾脆就是個破鞋……到時候，誰還會要她？她除了你，還能指望誰？到時候，你還不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那地，不也順理成章……”
楊科研聽得先是一愣，表面上似乎有些掙扎，嘟囔著：“這……這不好吧？俺是保護她……”但沈麗雪的話卻像魔音灌耳，在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毀了她名聲……讓她只能跟著俺……’這個念頭如同最邪惡的蠱惑，瞬間擊中了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他看向沈麗雪，眼神裡充滿了驚愕、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蠢蠢欲動的惡意和興奮。他似乎看到了沈雯晴孤立無援、只能依附於他的場景，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血脈賁張。他表面上的那點“道貌岸然”幾乎快要維持不住，內心深處那頭名為貪婪和佔有慾的野獸正在咆哮。
沈麗雪看著他明明心動卻還強裝的樣子，心中冷笑，又添了一把火：“你看她現在，眼裡哪有你這個表哥？只有把她搞臭了，她才會知道你的好，才會乖乖聽你的話。到時候，人是你的，地，不也是你的了嗎？你這是在‘幫’她認清現實，是在‘救’她，懂嗎？”
楊科研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沈雯晴消失的方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先前那可笑的“護花使者”光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狠厲與淫邪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幽光。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不再理會沈麗雪和葉志奇，若有所思地朝著沈雯晴離開的方向快步跟去，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大幹一場”。
看著楊科研急匆匆離開的背影，葉志奇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滿臉鄙夷：“我呸！甚麼玩意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想用這麼下作的手段！麗雪，你剛才就不該攔著我，讓我揍死這個王八蛋！”
沈麗雪此刻已經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她輕輕拍了拍葉志奇的胳膊，柔聲安撫道：“志奇，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他不過是個又蠢又壞的可憐蟲罷了，滿腦子都是垃圾，看著就讓人噁心。”她嘴上這麼說，眼神裡卻帶著對葉志奇輕易被激怒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她知道葉志奇對自己言聽計從，這種無條件的忠誠和護衛讓她享受，但也僅此而已。她需要他的擁躉和跑腿，卻從心底裡看不上他衝動的性格和普通的家世。
葉志奇被沈麗雪這輕輕一拍和柔聲細語弄得心頭一蕩，剛才的怒火瞬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女神出頭的豪情和得到關注的滿足感。他連忙表忠心：“麗雪，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那個楊科研要是再敢對你不敬，我絕對饒不了他！”
沈麗雪微微一笑，笑容甜美卻未達眼底，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依賴和感激：“嗯，我知道志奇你對我最好了。不過下次別那麼衝動了，為那種人惹上麻煩不值得。”她懂得如何用若即若離的態度和恰到好處的鼓勵，將葉志奇牢牢拴在自己身邊，成為她手中一把好用的刀，一個忠實的備胎。至於楊科研那條毒計，她樂見其成，無論成敗，都能給沈雯晴帶來麻煩，而她，只需要躲在幕後，欣賞這場由她點燃的、骯髒的鬧劇就好。沈麗雪的毒計，像一顆種子，落在了楊科研這片早已腐朽的土壤上，悄然滋生著更深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