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盪起的漣漪迅速在教室裡擴散。幾乎是在鈴聲餘韻未絕的瞬間，幾個女生便彷彿被無形的磁力吸引，自然而然地圍攏到了沈雯晴的課桌旁。她們的目光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震驚或獵奇，而是摻雜了一種對“同類”的確認，以及面對某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性時，混合著好奇、羨慕與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嫉妒的探究。
沈雯晴今天穿著那套藍白相間的寬大校服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恰到好處地露出了裡面一件質地柔軟的蛋黃色針織衫。那抹溫暖的鵝黃，襯得她本就白皙的面板愈發透亮，彷彿上好的羊脂玉，暈著淡淡的光澤。下身是一條低腰修身牛仔褲，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逐漸變得圓潤飽滿的臀部曲線，以及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她的一頭短髮被巧妙地編成了兩束精緻的魚骨辮，從耳後開始，細細地交織，最後在腦後匯合，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只在鬢邊垂下幾縷無法被編入的柔軟髮絲，平添了幾分俏皮與柔美。
“雯晴，你面板真的好好啊！”李靜第一個湊近，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真誠羨慕，她的目光細細掃過沈雯晴的臉頰和脖頸，“感覺比生病前還細膩透亮，連個毛孔都看不見！快說，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保養秘訣？用了甚麼高階面霜嗎？”
沈雯晴被這過於近距離的審視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脊背抵住了冰涼的椅背。“真的沒甚麼特別的，”她含糊地回答，聲音輕柔，“可能就是……手術之後休息得比較好，飲食也注意了些。”她抬手，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額前那幾縷並不存在的亂髮。
“哎呀，你這身搭配真好看！”付文婷的注意力則更多地放在了沈雯晴的穿著上，她打量著那件蛋黃色針織衫和修身牛仔褲，眼裡閃著欣賞的光，“校服外套這麼一穿，裡面露出點顏色，整個人都亮起來了。這牛仔褲的版型真好，顯得腿又長又直。”
“雯晴，你這頭髮編得真漂亮！”另一個叫孫曉雅的女生驚歎道，她的目光被沈雯晴腦後的魚骨辮吸引，“是魚骨辮吧？我每次都編不好，手太笨了。” 她說著，竟然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編織精巧的髮辮，動作輕柔，帶著欣賞和一點點模仿的意圖。
沈雯晴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被不算特別熟悉的同性如此親密地觸碰，讓她很不習慣。那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頭皮，帶來一陣陌生的癢意。
“是……我自己試著編的。”她低聲回答。
“哇！你自己編的？太厲害了！”孫曉雅由衷地讚歎，手指又輕輕捋了一下辮子的尾梢，“教教我好不好？這個辮子配你這張臉，真的好清純，好可愛哦！”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對待小妹妹般的親暱和誇獎。
“對啊對啊，雯晴，感覺你病了一場，回來整個人都……嗯……脫胎換骨了一樣！”一個叫王璐的女生介面道，她個子嬌小，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以前都沒發現，你的五官其實好秀氣的。現在頭髮留長了一點，還編起來，眼睛顯得更大了。” 她一邊說，一邊歪著頭打量。
李靜也加入了“撫摸”行列，她笑著用手指輕輕捲了卷沈雯晴鬢邊那縷柔軟的散發，語氣帶著姐姐般的調侃：“是啊，以前像個悶葫蘆似的小男生，現在看看，多水靈的小姑娘。這頭髮軟軟的，像小貓咪的毛一樣。以後多跟我們玩玩嘛，別總是一個人悶著。”
沈雯晴被她們圍在中間，聽著這些帶著善意的、卻讓她無所適從的讚美和親暱舉動，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她像是突然被放置在了聚光燈下，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被評論。她只能勉強地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算是回應的淺笑，偶爾點點頭，或者發出幾個單音節詞作為應答：“嗯……還好……謝謝……”
她能感覺到周圍幾個男生的視線也若有若無地飄過來，不再是以前那種帶著惡意或嘲弄的審視，而是一種更直白的、屬於青春期男生對漂亮女生的好奇與打量。那些目光像帶著溫度的無形觸手，在她胸前針織衫勾勒出的微微隆起、腰肢的曲線和腿部線條上短暫停留、逡巡，讓她感覺面板上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在爬，一種混合著尷尬、羞赧和輕微不適的熱意從心底升起。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給自己尋找一個精神出口，她在腦海中開始構思晚上要做的事情。她給自己取了一個化名——“白晴”。這個名字既保留了“晴”字，又與她母親的姓氏關聯，帶著一種洗淨鉛華、重新開始的感覺。在網路那個虛擬的世界裡，“白晴”將是她技術身份的代號，一個可以暫時擺脫“沈雯晴”所帶來的現實紛擾的庇護所。
她的思緒飄向了放學後的計劃：將那套構思已久的、針對小型商戶的網頁版進銷存銷售系統，從概念轉化為具體的Demo。她已經在腦海裡勾勒出了基本的框架——使用者登入驗證、商品資訊管理、庫存查詢與更新、簡單的銷售單據錄入和統計……需要用ASP結合Access資料庫來實現，雖然簡陋，但在當下，對於很多還在用手工記賬的小老闆來說，已經足夠具有吸引力。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教室門口。恰好看到袁巖的身影從走廊經過，他似乎是剛從隔壁1班下課出來，正和鄧武、楊真兩人站在走廊邊說著甚麼，臉上帶著一種刻意表現出來的、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神情。他轉去1班後，似乎收斂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出現在本班教室附近，也少了些明目張膽的挑釁。
然而，沈雯晴敏銳地捕捉到，在袁巖看似隨意地透過門窗掃視本班教室內部時，與坐在斜前方、正低頭整理書本的沈麗雪，有過一次極其短暫的交匯。那眼神快如閃電，若非她一直保持著警惕幾乎無法察覺——那不是普通同學之間的無意對視，那裡面摻雜著一種冰冷的默契、隱晦的算計，以及一種……彷彿共享著某個秘密的、令人不安的粘稠感。隨即，兩人的目光便若無其事地分開，袁巖繼續和同伴說笑，沈麗雪也拿起水杯，起身走向教室角落的飲水機。
一切都表現得那麼正常，正常得近乎刻意。沈雯晴注意到，葉志奇又像一隻殷勤的哈巴狗，湊到了沈麗雪身邊，手裡拿著一包新出的零食，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沈麗雪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完全無視，而是微微側頭，聽他說了幾句，然後伸手接過了那包零食，甚至還對葉志奇露出了一個極淡、卻足以讓葉志奇受寵若驚、眼睛發亮的笑容。
這一幕落在沈雯晴眼裡，結合剛才那短暫的眼神交匯，她心中冷笑。袁巖和沈麗雪，表面上似乎因為之前的風波而刻意保持了距離，一個轉班假裝收斂，一個接受著舔狗的供奉，彷彿毫無瓜葛。但沈雯晴憑著她對這兩人的瞭解和前世積累的洞察力，幾乎可以肯定，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戲碼。葉志奇的殷勤，恐怕正是袁巖樂見其成甚至暗中鼓勵的，這能為他和沈麗雪真正的接觸打掩護。想到沈麗雪一邊享受著葉志奇的卑微討好，一邊又與袁巖暗通款曲，沈雯晴只覺得一陣反胃。這種虛偽和算計，與前世如出一轍，只是隱藏得更深了。
放學鈴聲終於響起，如同赦令。沈雯晴迅速收拾好書包，準備離開。然而，剛走出教室門，她就發現自己幾乎寸步難行。不僅僅是同班同學，許多其他班級、甚至有些面生、上輩子記憶裡早已模糊的初中同學，都彷彿約好了一般，在她經過時投來目光，或者直接上前打招呼。
“嘿，沈雯晴？真是你啊！變化好大，差點沒認出來！”一個穿著運動衫、個子高高的男生撓著頭，有些靦腆地笑著打招呼，然後不等她回應，就紅著臉快步走開了。
“雯晴，回來上學啦？身體都好了吧？”一個扎著雙麻花辮的女生笑著問候一句，眼神裡帶著善意的關心，也匆匆離去。
更讓她意外的是，幾個以前初中時曾和她一起混過遊戲廳、打過《拳皇97》的男同學，也湊了過來。他們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類似於“哥們兒變美女”的驚奇與尷尬混合的情緒。
“我靠……文勤，不，雯晴……你這……也太誇張了吧？”一個以前總愛選八神庵的男生，看著她，話都說不利索了，“以前一起打遊戲的時候可真沒看出來……”
另一個以前玩《星際爭霸》很厲害的男生則嘿嘿笑道：“這下好了，以後去遊戲廳可有面子了，帶著這麼漂亮的……呃，同學。”他及時剎住了車，沒把“哥們兒”說出口。
沈雯晴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波接一波的“問候潮”弄得有些應接不暇。她只能勉強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對每一個打招呼的人點頭回應“嗯，是我”、“好了，謝謝”、“嗯，回來了”。她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新來的珍稀動物，被絡繹不絕的遊客圍觀。這種突如其來的“知名度”，讓她感到些許困擾，但也隱隱意識到，這或許是她以“沈雯晴”身份被這個熟人社會重新接納的開始，只是方式過於熱烈了些。
好不容易擺脫了人群，沈雯晴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家裡靜悄悄的，母親白玲不在家，估計是去鎮上採購了。父親沈衛國更是忙碌，此刻大機率是在院子後面那片空地上，對著那臺新買的、以及幾臺租借來的二手農機具敲敲打打，做著春耕前的最後檢查和保養。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柴油和金屬味。
這份寧靜正合她意。沈雯晴放下書包，徑直走到書桌前，按下了電腦主機的電源按鈕。
熟悉的風扇嗡鳴聲和硬碟啟動聲響起，螢幕上幽幽的藍光碟機散了房間的昏暗，也映亮了她沉靜而專注的臉龐。撥號網路連線成功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QQ的註冊頁面。
之前那個孤劍殘風的自以為是的帥氣吊炸天的名字，就這樣封印在自己心的另外一側，就是那個7位的QQ是真的捨不得。
她需要一個全新的、完全屬於“現在”的網路身份。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她認真地輸入了資訊：
暱稱：白晴
性別：女
點選“確認”的那一刻，她心中有種奇特的感覺。這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正式宣告“白晴”這個網路身份的存在。這個身份，乾淨、純粹，與黃羊鎮中學的喧囂、與沈文勤的過去、甚至與“沈雯晴”帶來的現實困擾都暫時隔絕。在這裡，她可以只是一個擁有技術、靠邏輯和程式碼說話的人。
可惜了，是個8位號。這也已經不錯了。
註冊完畢，她熟練地開啟程式碼編輯器，新建了一個ASP檔案。腦海中關於進銷存系統的構思，開始化為一行行程式碼流淌在螢幕上。她首先搭建基本的網頁框架，設計簡潔的登入介面。手指在那個自己拼湊的機械鍵盤上快速敲擊，清脆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規律地迴響，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節奏感。
她沉浸在邏輯構建與功能實現的世界裡，暫時忘卻了教室裡那些令人不適的目光，忘卻了袁巖和沈麗雪那令人作嘔的暗中勾連，忘卻了放學路上那令人疲於應付的“熱情”，也忘卻了這具身體帶來的種種陌生與桎梏。
在這個由程式碼和邏輯構成的世界裡，她是創造者，是掌控者。“白晴”這個剛剛誕生的QQ號碼，如同一個剛剛點亮的燈塔，雖然微弱，卻標誌著一條新的航路。她很清楚，無論是為了擺脫過去的陰影，還是為了支撐起這個剛剛看到希望的家庭，她都必須儘快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而技術和知識，是她目前最可靠的武器。現實世界的“漣漪”或許紛擾，但在這裡，她可以編織屬於自己的、寧靜而強大的力量網路。
窗外，夕陽的餘暉漸漸染紅天際。沈雯晴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著螢幕上初具雛形的登入介面和後臺管理框架，又瞥了一眼那個靜靜躺在好友列表裡、尚未新增任何人的“白晴”QQ，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將一整天積累的疲憊與紛擾，都隨著這口氣緩緩吐出，只剩下螢幕前這一方寧靜的、屬於她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