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西北小鎮，積雪未化，新一輪的寒潮又至。趙翔那間兼做住處的“星光碟廳“裡，空氣混濁，昨夜留下的煙味與舊塑膠製品的氣味纏綿不散。他靠在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指間夾著的煙已燃到盡頭，卻渾然未覺。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昨日在“暖芯甜品屋“裡，那張清秀得近乎剔透，眼神卻異常沉靜通透的臉龐——沈文勤。
他與白啟明醫生的老師，那位趙老醫生有些交情，偶爾會幫忙處理些老舊的醫療裝置。正是在一次閒談中，他隱約得知白醫生家有個“情況特殊“的外甥。老醫生言語含糊，只嘆息般提了句“那孩子不容易，先天有些不足之症，家裡為了這孩子沒少操心“，再結合那模稜兩可的“外甥“稱呼，趙翔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幾年練就的世故與敏銳，讓他心裡大致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可憐的、或許是身有殘疾或隱疾的形象。起初他答應白醫生引薦接觸，確實摻雜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同情，以及一絲對“異類“的好奇。
然而，昨日初見，所有的預想都被瞬間顛覆。
那個裹在樸素棉衣裡的身影，取下圍巾後露出的臉龐乾淨清秀，線條流暢柔和，面板在暖黃的燈光下幾乎透明，一眼望去，那份精緻更偏向少女。可那雙眼睛——黑曜石般的瞳孔深不見底，眼神裡沒有半分怯懦或陰鬱，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通透，彷彿能洞察一切。更令他震驚的是對方言談間的見識與條理。他原本只想找個“懂點電腦“的年輕人問問新潮玩意兒，沒想到沈文勤開口就直指他當下生意的痛處。
“趙哥現在的星光碟廳，“沈文勤當時語氣平靜，目光掃過他帶來的簡陋圖紙，聲音雖帶著少女的清冽，卻字字清晰，“店面太小，位置也過於閉塞，現在還能靠些老主顧，但客流肉眼可見在減少。錄影帶、VCD這類東西，更新換代快，單純的租賃模式很快會遇到瓶頸。“
趙翔還記得自己當時心裡的愕然。他這家小店經營了三年，確實已感到捉襟見肘，正苦於尋找出路，才動了開網咖的念頭，沒想到被一個半大孩子一眼看穿。
“我的建議是，“沈文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那手指纖細，指節卻分明有力，“與其守著這個攤子，或者在這個鎮上兩個不算頂級的位置裡糾結投入，不如快刀斬亂麻，把現在的店面直接轉讓出去。能回籠一筆資金，也省得分散精力。“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又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隱約的猶豫。他還沒來得及消化，沈文勤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心驚。
“而且，趙哥，如果你真下定決心做網咖，並且打算上一定數量的機器，比如三十臺以上，形成規模效應，“沈文勤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麼眼光就不該只侷限在這個小鎮上。市裡，特別是幾所大學和專科學校周邊，才是更好的選擇。那裡年輕客源集中，穩定，消費能力和對新事物的接受度也遠非小鎮可比。雖然前期投入大，競爭也激烈，但長遠看，回報和前景完全不同。“
這一番分析，格局之大，思路之清晰，徹底鎮住了趙翔。他一個在社會上闖蕩了三年的人，都未必能有這般見識。這種外貌聲線的柔美與內在心智的冷靜強大所形成的劇烈反差，像一道奇特的漩渦，牢牢吸住了趙翔。那點最初的獵奇與同情，迅速變質為一種更強烈、更私人的探究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靠近的衝動。
第二天午後，天氣依舊乾冷，陽光有氣無力地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趙翔提前近一個小時就到了“暖芯甜品屋“。他特意選了個最裡面、靠牆的卡座，視線能掃到門口，卻又足夠隱蔽。他搓了搓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的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又特意為沈文勤點了一杯加熱的瓶裝牛奶，還選了幾樣店裡看起來最精緻的點心，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中央擺好。他不時望向門口，心跳竟有些失序。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門口，推開掛著鈴鐺的店門，帶進一股寒氣時，趙翔幾乎立刻站了起來。
“文勤老弟，這邊！“他壓低聲音招手，臉上堆起自覺最溫和的笑容。
沈文勤走過來，依舊是那身半舊的軍綠色棉衣，灰色的毛線圍巾遮住了下巴，只有那雙沉靜的眼睛露在外面，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霜氣。
“趙哥。“她打了個招呼，聲音透過圍巾，顯得有些悶。
“快坐快坐，外面冷壞了吧？“趙翔殷勤地幫她拉開對面的椅子，“我給你點了熱牛奶，趕緊喝一口暖暖。“
沈文勤的目光在那瓶冒著絲絲熱氣的牛奶上停留了一瞬，卻沒有去碰。她解下圍巾，露出完整清秀的臉龐，然後轉向跟在身後過來的服務員，語氣平和地說：“你好，麻煩給我一瓶礦泉水，常溫的就好。謝謝。“
趙翔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伸出去準備推牛奶瓶的手也尷尬地懸在半空。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失落和訕訕，只好乾笑兩聲，自己把那瓶牛奶往旁邊挪了挪。“呵……不愛喝牛奶啊？也行，喝水健康。“
沈文勤沒有接話，從隨身帶著的舊書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直接切入正題：“趙哥，關於昨天說的店面轉讓，我後來想了想，時機很關鍵。如果能趕在農曆新年前後完成，接手的人可能會多一些，畢竟有些人過年期間想找點事做。價格上，或許能談得更好一點。這筆週轉資金對新專案很重要。“
她翻開筆記本，上面是她清秀卻有力的字跡，列出了一些要點。“至於新店選址，我建議……“
“哎，這些事說起來複雜，不急在這一時。“趙翔打斷她，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自然，又將那碟精緻的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點東西墊墊。你看你，這麼冷的天還喝涼水……“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沈文勤握著筆的右手上，那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在室內光線下泛著健康的粉色，與他想象中那種“病弱“的形象截然不同。“我是想著，既然要開新店，這裝修風格也得好好琢磨。你覺得是做那種酷炫一點的，帶點未來感的好，還是溫馨舒適點的好？要不要做個吧檯？以後還能兼賣點飲料零食……“
沈文勤正在書寫的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翔。對方臉上帶著過分熱絡的笑容，眼神也很專注，但她敏銳地捕捉到，那專注的焦點並非落在她所陳述的商業邏輯和風險分析上，而是更多地流連於她的臉龐、她的手指，那眼神深處，是一種帶著明顯私人探究意味的打量，而非純粹合作伙伴間的交流。
“裝修風格服務於定位和成本。“她語氣平淡地回應，將筆記本往趙翔那邊偏了偏，指尖點在自己剛寫下的條目上，“這些都可以往後放。當務之急，是趙哥你需要儘快下定決心，處理掉舊產業，然後親自去市區大學周邊實地考察。光是聽說不夠，要看實際的人流、競爭環境、租金成本……“
“考察肯定是要考察的，這個你放心。“趙翔笑著擺了擺手，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試圖拉近距離，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點自以為的熟稔，“文勤老弟，別光說這些枯燥的嘛。你平時……除了琢磨這些生意經，都喜歡乾點啥？看電影不？哥那裡別看店小，新到的港片、西片可不少，都是原裝貨，畫質清晰得很……哪天有空過來挑幾張看看？“
沈文勤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合上筆記本，將筆帽套好，動作利落乾脆。然後，她轉頭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開始泛灰，冬日的白晝總是短暫。
“趙哥，“她轉回頭，聲音清晰而冷靜，打斷了趙翔尚未說完的邀請，“時間不早了，我家裡還有些事，今天要不就先到這裡吧。“
趙翔臉上那努力維持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地結束談話。“這……這才幾點？天還沒黑透呢。“他試圖挽留，“再坐會兒，聊聊嘛，待會兒哥送你回去，保證安全。“
“真的不用了。“沈文勤已經站起身，開始迅速地將筆記本和筆塞進書包，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謝謝趙哥的好意。“她重新圍上圍巾，再次將大半張臉隱藏起來，只留下一雙越發顯得疏離和冷靜的眼睛，“關於轉讓和選址的具體細節，等趙哥你這邊有了明確的意向和初步行動，我們再詳談不遲。“她的話語依舊保持著禮貌，但內裡拒絕繼續接觸的意味已經十分明確。
趙翔看著她一副即刻就要離開的姿態，知道再說甚麼也是徒勞，心底湧上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不甘。他也只好跟著站起來：“那……我送你到門口，這天黑得快，看著你走我也放心點。“這次，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彷彿這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文勤聞言，系圍巾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眼，目光在趙翔臉上停留了足足兩秒，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趙哥，“她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真的不必了。路不遠，我自己可以回去。不麻煩你了。“
說完，她不再給趙翔任何開口的機會，拎起書包，轉身就朝著店門口走去，步伐乾脆利落。
趙翔愣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咬咬牙，抓起自己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我……我就送到門口，看你走就行。“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追在沈文勤身後，試圖維持最後一點體面。
兩人前一後走出“暖芯甜品屋“溫暖的玻璃門，驟然襲來的寒氣讓趙翔打了個哆嗦。他看著沈文勤頭也不回地就要往家的方向走，心裡一急，忍不住又上前兩步，試圖做最後的努力：“文勤老弟，你看你……這天氣，一個人真不安全，我……“
沈文勤停下腳步，轉過身，圍巾上方露出的眼睛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耐。“趙哥，“她打斷他，語氣加重，“請留步。“
就在這時，在街對面一家早已打烊、掛著厚重鎖具的店鋪屋簷陰影下，一個裹著白色長款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和口罩的身影，正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這一切。沈麗雪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而鄙夷的光芒。她今天特意找了個藉口提早離校，在這寒風中潛伏了將近一個小時，手腳都快凍僵了，就是為了確認昨日的猜測。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沈文勤和那個開碟廳的男人先後從甜品屋出來，看到那個男人臉上急切而討好的表情，看到他亦步亦趨地緊跟著沈文勤，甚至還試圖去拉沈文勤的胳膊（雖然被沈文勤避開了），看到兩人在店門口似乎還短暫地交談了幾句（實際上是趙翔單方面的糾纏）。這一切，在她眼中，都坐實了沈文勤與這個“社會青年“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曖昧不清的關係。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惡意的弧度，心裡充滿了窺得秘密的快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沈文勤，平時裝得一副清高樣子，原來背地裡竟是這般不自愛！
她小心地將身體往陰影深處縮了縮，確保自己沒有暴露，心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該怎樣“不經意“地、用最具有殺傷力的方式，將這個“驚人“的發現散佈出去。
暮色漸濃，寒風捲起地上的雪塵，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趙翔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文勤那道纖細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一次都沒有回頭。他獨自站在原地，挫敗感與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和掌控的慾望交織在一起，非但沒有因為對方的冷漠而消退，反而像被澆了油的野火，燒得更旺。這個沈文勤，遠比他想象的要難搞，但也因此，更加勾起了他的興趣。
而沈文勤，在拐過街角，確認趙翔沒有跟上來後，腳步才略微放緩。她輕輕籲出一口氣，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趙翔那種過分的、超出正常合作界限的熱情，以及那雙時不時停留在她身上、帶著異樣光彩和探究慾望的眼睛，都讓她心中警鈴大作。這個碟廳老闆，接近她的目的，似乎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請教生意“那麼簡單。一種隱隱的不安，像這冬日傍晚的寒意，悄然滲透進來。
遠處，沈麗雪帶著心滿意足的冷笑，如同幽靈般悄然隱入了愈發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