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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售賣貨物

2025-11-19 作者:斯金納的小鴿子

第二天,就在工人們翹首以盼,以為能拿到剩餘工錢時,三輛冒著黑煙的東風卡車“嘎吱”一聲停在了沈文勤的小院前,捲起一片塵土。打頭的車上跳下來一個燙著捲髮、穿著時髦滑雪衫的中年婦女,嗓門洪亮地喊道:“文勤!文勤娃子!快叫人卸貨!你媽讓我拉來的好東西到了!”

這正是鎮上開綜合商店的李阿姨,母親白玲的閨中密友。

沈文勤立刻招呼老李和幾個後勤組的工人,七手八腳地開始卸貨。他們迅速在院子內外、藉著牆根支起木板,擺開了長長的“貨攤”。琳琅滿目的商品被一一擺上,瞬間讓圍觀的工人們看花了眼:

成箱的、包裝鮮豔的泡麵和一捆捆火腿腸;閃著油光的辣椒醬、酸甜開胃的山楂醬和蘋果醬;厚實耐磨的軍綠色勞保服、蓬鬆暖和的毛衣毛褲堆成了小山;甚至還有女工們私下裡才敢悄悄議論的衛生巾、包裝精美的潤膚霜、五彩的頭繩和髮卡……這些帶著“城裡氣息”的商品,對許多常年生活在農村的工人來說,充滿了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各位工友!”沈文勤站上一個木箱,大聲宣佈,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工錢,今天暫時還是無法全額髮放現金!”

人群裡立刻響起一片失望的噓聲和騷動。但他話鋒一轉,音量提高,壓過了嘈雜:“但是!所有榜上有名的工錢,都可以在我這裡,用低於市場價的價格,兌換成你們眼前這些等值的物資!會計現場記賬,多退少補!而且,家裡有急事,急需用現金的,規則不變,依然可以像昨天一樣,預支五百塊郵寄回家!”

他隨手拿起一包泡麵和一瓶辣醬,像最專業的售貨員一樣展示起來:“這是康師傅紅燒牛肉麵,這是咱們本地醬園特產的辣椒醬,香得很!價格都跟鎮上商店裡一個樣,童叟無欺!“

說著,他又指向旁邊一堆用透明塑膠袋分裝好的商品:“這些是新疆特產的葡萄乾、巴旦木、無花果乾,都是小包裝,每袋二兩重,正好夠嚐個鮮。“

工人們圍攏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些稀罕物。有人拿起一袋葡萄乾,在手裡掂了掂,小聲嘀咕:“這袋子看著挺大,裡頭東西咋這麼少?還沒吃幾口就沒了。“

另一個工人撕開一袋巴旦木,一邊嚼一邊說:“是少了點,不過味道真不錯,比老家的瓜子香多了。“

沈文勤聽到議論,笑著解釋道:“各位叔叔阿姨,這些可都是西域的特產,品質最好的貨色。你們回內地後,就是想買也買不到這個價了。每袋都是標準二兩重,不多不少。等到你們全部收工了,我們到時候會給你們兩天時間去鎮上採購這些,透過郵局給你們寄回去。“

他目光掃過面露猶豫的人群,擲地有聲地說:“大家自己看,自己挑,覺得合適就換,覺得不合適,就再等一兩天拿現金!絕不強迫!“

工人們“呼啦”一下全圍攏到貨攤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商品,仔細檢視生產日期,用手揉捏毛衣的厚度,比較著勞保服的針腳。當他們確認這些東西質量不差,價格確實比鎮上和供銷社便宜不少時,頓時心動起來。尤其是女工們,眼睛都亮了,開始興奮地擠在攤位前,挑選著過冬的衣物和那些能讓生活稍微精緻一點的日常用品。

小芳用積攢的工分換了一雙厚實的勞保手套和一件紅色的毛衣,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柔軟的毛線;幾個年輕女工則圍在賣雪花膏和頭繩的攤子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種香味更好聞,哪個顏色更配自己的棉襖。這種能夠自主選擇、用自己辛勤勞動所得來改善生活品質的感覺,彷彿一種奇妙的滋養,讓她們那被風沙和勞累磨損的臉上,煥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活力。

然而,這充滿生機的景象,卻深深刺痛了一些男人的眼睛和自尊。

“敗家娘們!就知道瞎花錢!”一個叫張老四的男工,看見自己媳婦王翠花居然用“鉅款”買了一條嶄新的毛線圍巾和一盒帶香味的雪花膏,頓時覺得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當眾就罵了起來,“那玩意兒能當飯吃?能頂餓還是能頂渴?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是讓你這麼糟蹋錢的?”

王翠花原本因為買到心儀物品而喜悅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喏喏地不敢回嘴,下意識地想把手裡的東西藏到身後。

沈文勤立刻撥開人群走了過去,平靜但聲音清晰地問道:“張大哥,我記得公示的黑板上,翠花嫂子這個月拾花的工錢,清清楚楚寫著比你還多兩百多塊吧?她用自己的勞動所得,買條圍巾保護脖子不受風寒,買盒雪花膏防止臉凍裂開口子,這怎麼能叫糟蹋?這叫對自己好!連自己都不懂得心疼自己,還指望誰來心疼?”

張老四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找不到話來反駁。

沈文勤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周圍那些同樣面露不忿的男工,朗聲說道:“咱們地裡面,像翠花這樣能幹的女同志多的是!她們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累,掙的都是實實在在、一滴汗水摔八瓣的血汗錢!她們完全有權利支配自己的勞動成果!覺得女人花錢多的爺們兒,不如自個兒回頭看看黑板上的數字,捫心自問,為甚麼她們能掙得比你多?是她們比你更聰明,還是比你更能吃苦?”

幾句犀利的問話,像鞭子一樣抽在那些收入不高的男工心上,問得他們啞口無言,只能悻悻地低下頭,或者把不滿的目光轉向別處。

但很快,新的不滿又出現了。幾個男工在貨攤前來回找了好幾遍,忍不住嚷嚷起來:“小老闆,你這不對啊!怎麼只有茶葉,沒有煙?沒有白酒啊?這大冷天的,幹活累了一天,不讓整兩口暖和暖和,這誰受得了?”

“對啊!我們要買菸!買酒!”

沈文勤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臉色一肅,走到人群中央,聲音沉了下來:“煙和白酒,我這裡,以後都不會賣!”

不等有人反駁,他立刻提高了音量,用一種近乎警告的語氣說:“我給你們講一下去年我們這出的慘事。十二連有個老趙,四十多歲,就是晚上喝多了散裝白酒,直接醉死過去,沒救過來!人沒了,一家老小哭天搶地有甚麼用?最後老闆賠了一筆錢,可跟他一起喝酒的那幾個人,哪個不是掏空了家底分攤喪葬費、撫卹金?差點鬧出人命官司!我在這裡把話說明白:誰要是私下買酒喝,出了任何事,我們一分錢不賠!而且,一起喝酒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要連帶承擔責任,分攤所有費用!誰不信,儘管試試!”

他刻意渲染了酒精的可怕後果和連帶責任,用血的教訓和嚴厲的經濟懲罰來震懾他們。看著工人們被鎮住的表情,他語氣稍緩,對正在忙碌的李阿姨悄悄說道:“李阿姨,下次您從市裡進貨的時候,麻煩聯絡一下,用冷灌裝一批卡瓦斯,就是東北那種格瓦斯飲料,再買點烏蘇啤酒兌上二成到裡面。到時候,每人下工可以限購兩紮啤杯,讓他們有點酒味,還甜嘴。但絕不誤事!”

售賣活動從傍晚一直持續到晚上熄燈。小院裡掛起了好幾盞大燈泡,映照著一張張忙碌而又帶著滿足的臉龐。會計老馬和幾個助手忙得頭都抬不起來,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和記賬的沙沙聲幾乎沒停過。沈文勤更是像個陀螺一樣,在各個攤位間穿梭,解答疑問,處理小小的糾紛,維持著秩序。

母親白玲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默默地加入幫忙的隊伍,看著兒子在人群中游刃有餘地處理各種瑣事,眼神中充滿了欣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夜深了,人群終於漸漸散去。小院裡堆滿了換出去的貨物包裝,也顯得空蕩了不少。沈文勤和母親白玲,還有李阿姨,一起在燈下清點著剩餘的貨物和厚厚的賬本。

白玲和李阿姨坐在小馬紮上,看著忙碌了一晚上、臉上帶著疲憊卻眼神明亮的沈文勤,忍不住低聲交談起來。

李阿姨用胳膊肘碰了碰白玲,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誇讚和試探:“白玲,我是真服了你了,文勤這孩子,真是這個!”她悄悄豎起大拇指,“你以前說你家小子都是上躥下跳,天天外面瘋野不著家,現在你看,多能幹,多有主意!比好些大人都強!”

白玲臉上露出一絲驕傲,但隨即又染上一抹憂色,輕輕嘆了口氣。

李阿姨湊得更近,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哎,說真的,等這事忙完了,讓我家慧敏多來找文勤玩玩兒?初中的時候兩人就是同班同學,應該能說到一塊兒去。”

白玲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向老姐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咦?以前你不是最怕我家這‘混小子’把你家寶貝閨女拐跑了嗎?說我家文勤以前看著不安分。”

李阿姨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理直氣壯地笑了,用一種“今時不同往日”的語氣低語:“哎呀,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現在這不都一樣是姑娘家了嘛!她現在……現在還能讓我家慧敏大肚子不成?兩個孩子做個伴,說說話,互相學習,有啥不好的?”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白玲的心上。她看著遠處正在認真核對資料的兒子——那清秀的側臉,纖細的身形,以及眉宇間那份混合著堅毅與柔韌的神采,心中百感交集。她勉強對李阿姨笑了笑,沒有接話,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沈文勤並沒有聽到母親這邊的低語,他走到母親身邊坐下,說道:“媽,光靠今天這些話,壓不住那些男工心裡的疙瘩。收入差距是實打實的,得給他們找個能掙到錢,也能找回面子的出路。”

白玲擔憂地看著兒子:“你又有甚麼主意?今天你可是把不少老爺們得罪了。”

沈文勤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跳動的火焰映紅了他清秀而堅毅的側臉:“道理不說不明。但光說道理沒用,我已經讓爸去想辦法了。”

“想辦法?”

“嗯,”沈文勤點點頭,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漆黑一片的棉田,“給那些覺得拾花憋屈、有力氣沒處使的男人們,找個更能發揮他們優勢、掙得也不比女工少的地方。很快就有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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