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清晨,陽光透過薄霧灑在黃羊鎮的街道上。沈文勤剛吃完早飯,就聽見院外傳來熟悉的喊聲。
“文勤!準備好了嗎?”林薇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明媚的笑容。她今天穿著淡粉色的毛衣和牛仔褲,顯得格外青春靚麗。
沈文勤點點頭,推著自己抽獎得來的山地車走出院門。林薇騎著26的女士腳踏車跟在後面。
林薇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他身上流轉——這一世的沈文勤確實比前世矮了不少,大概在一米六八左右,比她這個一米六三的高出小半個頭。骨架也明顯纖細了許多,不再是前世那個雖然不算魁梧卻也肩寬背直的男子,而是更接近少年般的清瘦。那雙握著車把的手,也比記憶中白皙纖細了不少,不再有前世那樣粗糙的男士的大手。
“真要今天去買東西?離出發去拾棉花還有段時間。”沈文勤問。
“提前準備嘛!”林薇自然地想挽住他的手臂,卻被他巧妙地避開:“走吧,早去早回。”
兩人騎著腳踏車,並排穿行在黃羊鎮的街道上。秋風吹拂著路邊的白楊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市場里人聲鼎沸。鎖好腳踏車後,林薇又習慣性地想挽沈文勤的手臂,卻被他再次避開:“人多,別走散了就行。”
在服裝區,沈文勤徑直走向中性服裝區,挑選了幾件寬鬆的T恤和長褲。沈文勤跑到賣黑布鞋的阿姨那裡,沈文勤先從40碼的鞋開始試穿,然而過大的鞋非常不舒服。
阿姨看著這個頭髮不長,看起來穿的是男裝,但應該是女孩的“少年”說到:“姑娘,那些都是男鞋,你要選的話應該是那邊的女鞋”
順手把旁邊帶著一點繡花的女士布鞋拿了過來,上面鞋袢上布做的花釦子說明這是一雙女鞋。
沈文勤看著這種後說了一句:“能給我換一下嗎?我要黑鞋。”
林薇在一旁看著,拿著一雙38碼的鞋給沈文勤,沈文勤看了一下林薇,拿來穿上後,依然大了不少。
老闆娘看到後,拿了另外一雙同樣型號的女士黑布鞋拿給他,說到:“你應該是姑娘吧,試下這個37碼的鞋,應該是可以的。”
沈文勤嘆了一口氣,把這雙37碼的鞋穿上,剛剛好,還稍微有點餘裕。
“37碼?”林薇驚訝地脫口而出,“你上輩子不是穿40/41碼的嗎?”話一出口,她立即意識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沈文勤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現在腳小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林薇這才注意到,他那雙腳在廉價的運動鞋裡顯得格外秀氣,比前世那雙本就比一般男性略小的腳還要小上不少。
林薇連忙轉移話題,指著鞋櫃另一側:“這雙白色的也不錯,更適合...現在的你。”沈文勤搖搖頭,堅持買了那兩雙黑布鞋:“耐髒,實用。”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會再把鞋穿破穿舊了。”這句話讓林薇愣了一下,想起前世沈文勤總是把一雙鞋穿到破得不能再穿才換新的習慣,心中泛起一絲酸楚。
兩人順便買了毛線手套,還有帽子。林薇順便還買了一個絲巾來遮陽,問沈文勤要不要。沈文勤搖搖頭,從一旁拿了一邊的草帽,然後惡趣味的買了個紅布纏成了路飛的那款草帽。
買完服裝,兩人來到日用百貨區。林薇仔細挑選著毛巾、牙刷、肥皂等生活用品,沈文勤則拿了幾副撲克牌和一把小手電。“你還帶這個?”林薇好奇地問。“晚上沒電時有用。”沈文勤簡短地回答。前世採棉的經歷讓他知道,那些偏遠的棉田營地經常停電。經過音像攤位時,林薇被琳琅滿目的磁帶吸引住了。“看!周杰倫的新專輯!”她興奮地拿起一盒磁帶,《范特西》的封面上,那個戴紅帽的年輕人眼神不羈。沈文勤的目光則被一旁的老歌合集吸引,那裡有他前世熟悉的旋律。最終,林薇買了周杰倫和S.H.E的磁帶,沈文勤則選了一盒Beyond的精選集和一盒輕音樂。“你還是這麼老氣。”林薇笑著說,卻沒有再多評論。
中午時分,兩人提著大包小包,決定在市場中心的“唐老鴨牛肉麵館”吃午飯。這家麵館在黃羊鎮開了十幾年,紅色的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但生意依然興隆。
就在等餐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薇?文勤?你們也來逛街啊?”
沈文勤轉過身,看見學習委員李靜和另外兩個同班女生站在麵館門口,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林薇立即換上社交模式:“真巧啊!一起來坐吧,我們剛點完餐。”
李靜和兩個女生欣然同意,在略顯擁擠的麵館裡拼了一桌。沈文勤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揹包往身後挪了挪,那個包裡除了剛買的東西,還有他從廢品站找來的幾本舊雜誌和幾件母親偷偷放進去的女性內衣。
“你們買這麼多東西,是要做拾棉花的準備嗎?”一個女生好奇地問。
林薇點點頭:“是啊,聽說那邊甚麼都缺,得多準備些。”
大家聊著即將開始的採棉生活,氣氛輕鬆愉快。沈文勤話不多,只是偶爾點頭附和,大多時候安靜地吃著面前的牛肉麵。就在這時,李靜不小心碰掉了沈文勤的揹包,包裡的東西散落一地。在大家幫忙撿拾時,一本女性時尚雜誌和一件淺色的女式內衣赫然映入眼簾。
空氣瞬間凝固了。李靜瞪大眼睛,看看那些物品,又看看沈文勤,忽然恍然大悟:“啊!我想起來了!上週六在音像店,林薇說那是她表妹...”她的目光在沈文勤和林薇之間來回移動,“所以根本就沒有甚麼表妹,那就是文勤你吧?”沈文勤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林薇見狀,竟然笑了起來:“既然被發現了,我就不瞞你們了。”
沈文勤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林薇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轉向三個女生,語氣平靜而認真:
“其實,文勤是得了一種先天的疾病,叫做女性假兩性畸形。”她看到三個女生困惑的表情,繼續解釋道:“就是說,她本質上是個女孩子,只是身體在發育的時候出了一點小差錯,下面看起來像是男孩子。很快就要做矯正手術了,以後就能完全恢復正常女孩的生活。”
李靜眨了眨眼,突然興奮地拍了下桌子:“這不就是《亂馬1/2》嗎?冷水變女孩,熱水變男孩!天啊,我一直以為那是漫畫裡才有的設定!”
沈文勤無奈地嘆了口氣:“很遺憾,我沒法澆熱水就變身,而且還要必須去做矯正手術。”
“手術?”一個叫小雯的女生好奇地問,“那...做完手術之後,就完全變成女孩子了嗎?”
林薇點點頭,語氣輕鬆了些:“對啊,我前幾天還看到一則新聞,說有個和文勤情況一樣的女孩,做完手術之後恢復得特別好,後來還結了婚,生了可愛的寶寶呢!”她說著,悄悄瞥了沈文勤一眼,發現他的耳根已經紅透了。
“生孩子...”另一個叫小雨的女生小聲重複著,好奇地打量著沈文勤,“好神奇啊...”
李靜卻對這個話題格外感興趣,她湊近沈文勤,眼睛閃閃發光:“這麼說,你現在是和我們一樣的女孩子咯?那你也看少女漫畫嗎?”
沈文勤被問得有些窘迫,輕咳一聲:“我...我看《科幻世界》。”
“哎呀,那就是喜歡少年漫嘛!”李靜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地對同伴說:“看吧!文勤的愛好跟真正的男孩子一樣,也看少年漫呢!”她轉向沈文勤,饒有興致地問:“那你喜歡《幽遊白書》還是《龍珠》?我覺得浦飯幽助比孫悟空帥多了!”
“都看過。”沈文勤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無奈,“少年醬撲的那些少年漫,到最後都會陷入到無限大家升級的那種怪圈。編輯為了閱讀率不停地讓漫畫家增加這種重複的近乎無限的升級劇情。”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補充道:“我看你這種可能是CLUMP或者少女漫的愛好者。這一類的漫畫概述就是普通少女進了貴族學校,然後被人傻錢多的少爺們倒追的而女主則無法進行選擇,從而和所有人不停保持曖昧不清的故事。”
“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李靜不服氣地撇嘴,“那你倒是說說,為甚麼你們男生都覺得少女漫不真實啊?”
沈文勤說到:“那是因為大少爺們都會和女主談戀愛,但最後是不會和女主角結婚的。道明寺最終會選擇惡毒女配的未婚妻而不是小百花的牧野杉菜。”
這時林薇插話道:“你們在說甚麼漫畫啊?我聽到了道明寺和杉菜,是不是《流星花園》?是不是?道明寺好帥啊!雖然脾氣壞壞的,但是對杉菜真的好專一!”
沈文勤下意識接話:“那是日本漫畫《花樣男子》改編的,其實原著裡道明寺的性格更...”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李靜和兩個女生都驚訝地看著他,小雯更是直接笑出聲:“文勤,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該不會偷偷看過吧?”
沈文勤只好硬著頭皮解釋:“偶然在租書店翻到的...”
“哇!原來你也是同好!”李靜興奮地拍手,“那你說說,你最喜歡哪個角色?我覺得花澤類更帥!”
小雨也加入討論:“可是道明寺比較專情啊!而且你們不覺得,文勤現在這個樣子,很像漫畫裡女扮男裝的情節嗎?”
三個女生頓時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來,時不時還發出善意的笑聲。沈文勤被她們圍在中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中慢慢放鬆下來。
李靜甚至開玩笑說:“這麼說來,文勤你可是我們中的第一個‘真人版亂馬’呢!等你做完手術,一定要告訴我們是甚麼感覺!”
林薇在一旁微笑著看他們打鬧,輕聲對沈文勤說:“你看,說出來也沒那麼可怕,不是嗎?她們都把你當成可以一起聊漫畫的朋友呢。”
沈文勤沉默地看著眼前嘰嘰喳喳的女生們。確實,比起剛才那種被揭露隱私的羞恥感,現在這種被當作“姐妹”般調侃的感覺,雖然依然讓他有些尷尬,卻莫名地讓人安心。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明天的活動上。李靜問:“明天就是秋收動員誓師大會和教師節了,你們給老師準備甚麼禮物了嗎?”
另外兩個女生紛紛表示買了賀卡或小禮物,林薇也說準備了一束塑膠花。當問到沈文勤時,他沉默片刻,語氣冷了下來:“我不會送任何東西。”
大家愣住了,李靜不解地問:“為甚麼?就算不喜歡某個老師,教師節表示一下也是應該的吧?”沈文勤想起班主任王老師的敷衍,學校對霸凌事件的漠視,還有那些明裡暗裡的歧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們不配。一個只看重家庭背景和關係的學校,一群對霸凌視而不見的老師,不值得任何尊重。”
這番話讓在座的人都沉默了。李靜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飯後,大家各自離去。林薇和沈文勤推著腳踏車,默默走在回家的路上。“你今天說得太直白了。”林薇終於開口,“雖然可能是實話,但會得罪人的。”沈文勤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你剛才為甚麼要說那些?關於我的病,關於手術...那是我的隱私!”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因為隱瞞沒有用!她們遲早會知道。與其讓她們從別人那裡聽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由我們來說清楚真相。”她的語氣漸漸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懇切:“你看,李靜她們知道後,不是接受得很好嗎?還和你聊得那麼投機。文勤,你需要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等你做完手術,這些都是你未來生活裡很重要的人。”
沈文勤沉默地推著腳踏車,夕陽在他清秀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他不得不承認,林薇的話有道理。李靜和那幾個女生知道真相後的反應,確實遠比他預想的要友善,甚至帶著一種發現了“自己人”的親暱。那種被同齡女孩接納、可以一起分享小秘密的感覺,是前世作為男性時從未體驗過的。但那種隱私被驟然攤開在陽光下的不適感,依舊縈繞在心頭。
“下次…再做這種事之前,至少先問問我。”他最終只能帶著些許無奈,低聲說道。
林薇見他態度軟化,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也輕快起來:“知道啦!不過說真的,剛才她們熱烈討論你適合穿甚麼裙子、梳甚麼髮型時,你那副恨不得鑽到地縫裡的樣子,真是…太有趣了。”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沈文勤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兩人推著車,默默走了一段。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林薇看著身邊人清瘦了許多的輪廓,比他矮上幾公分的身高,以及那雙扶著車把、顯得格外纖細的手,輕聲開口,話語裡帶著一絲引導和期盼:“你看,說出來,天並沒有塌下來,反而多了幾個能說說話的朋友,不是嗎?以後像這樣一起逛街、聊悄悄話的機會,還會更多。”
沈文勤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望著前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感受著身體與前世迥異的輕盈與“小巧”。這些變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命運的軌跡已然徹底改變。
然而,回想起方才麵館裡,李靜她們由最初的震驚轉為好奇,繼而將他拉入關於漫畫、電視劇甚至穿著打扮的女生話題中時,那種奇特的、被當作“姐妹”之一的歸屬感,悄然沖淡了些許被迫暴露的窘迫。
揹包裡那件柔軟的女性內衣,貼著後背,似乎不再那麼灼人。那種如影隨形的、尖銳的羞恥感,彷彿被秋日傍晚溫暖的陽光和女孩們嘰嘰喳喳的笑語融化了一層。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裡化作一小團白霧,隨即消散。是一種認命,夾雜著些許對未來不可預知的茫然,但奇異地,也有一絲卸下部分重擔後的釋然。
“走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種接受了某種安排的淡然,“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