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啊。”
一聲輕飄飄的帶著實打實饞勁兒的感嘆,慢悠悠地插了進來。
沈瑤動了。
她沒管兩個人眼瞪眼的氣氛。
她伸出一隻白得幾乎透明的手,穩穩當當,一把端起了李紅梅那碗看起來極其粗獷的豬腳姜醋。
也沒用勺子。
直接湊到嘴邊。
“呼——”
吹了一口氣。
然後,大大地喝了一口。
“咕咚。”
聲音清脆。
一瞬間,那股酸甜微辣的熱流順著喉嚨管往下淌,一直燒到了心窩子裡。
沈瑤閉上眼,真真切切地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還得是我親媽。”
沈瑤睜開眼,衝著已經準備擼袖子吵架的李紅梅豎了個大拇指,笑得眼睛彎彎的,嘴唇上還沾著一圈亮晶晶的豬油。
“這味兒絕了!
我這剛才肚子裡還有點發涼,這一口下去,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
“媽,您這熬醋的手藝,真該去申請個非物質文化遺產。”
李紅梅一身的炸毛,被閨女這一句誇,瞬間順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得意地看了林雅一眼。
“是吧?媽就知道你想這一口!多喝點,裡頭還有蛋呢!”
林雅在那邊,臉有些掛不住了。
她也是一番苦心,被這麼一搞,顯得她像是個不知冷熱的惡婆婆。
“瑤瑤,你要是愛吃那個重口味的……”
林雅把三文魚盤子就要往回撤,語氣有些酸溜溜的,“那這個就撤了吧,別混著吃了,鬧肚子。”
“別呀!”
沈瑤手那叫一個快!
還沒等林雅收回去呢。
她另一隻手抄起叉子,“刷”的一下,那塊最肥美的三文魚就被她叉走了!
啊嗚一口。
直接送進嘴裡。
嚼。
細細地嚼。
沈瑤眯著眼,像只剛偷吃了腥的貓。
“媽,你們聽我說。”
她嘴裡含著魚肉,有些含混不清,但眼神亮得嚇人。
“這個……鮮!真鮮!”
沈瑤把魚肉嚥下去,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崇拜的表情看著林雅。
“媽,還得是您這品味,絕了!”
“剛才營養師跟我說了,這幾天孩子大腦正發育呢,這個DHA啊甚麼的是黃金!比金子還貴!”
“為了咱望舒以後能跟您一樣優雅,能有音樂細胞,這魚我必須要吃!”
沈瑤又叉了一塊牛油果,就著豬腳湯的一口豬蹄子,混在一起吃了。
這操作。
看得屋裡三個人那是一愣一愣的。
左一口大肥肉。
右一口小清新沙拉。
這味蕾是鈦合金做的吧?
“不是……瑤瑤……”
程昱看著都覺得膩得慌,“你不串味兒啊?”
“你懂個屁。”
沈瑤抽空白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兩位還在發愣的媽媽,放下了餐具,打了個極其滿足的飽嗝。
她把身子往後一靠,左手拉著林雅帶著翡翠鐲子的手,右手拉著李紅梅帶著繭子的手。
往一塊兒一搭。
“媽。”
沈瑤笑著,帶著狐狸一樣的狡黠,卻又暖得讓人發脾氣的心思都沒了。
“我是這麼想的。”
“你們看啊,這中西醫,從來都不是對立的,對吧?”
“我媽呢,是經驗,是幾千年的傳承,負責把我這個身子的底兒,那個‘根’,給養得熱乎乎的。”
“婆婆您呢,是前沿科技,是精準把控,負責把我這營養結構給調得倍兒棒。”
“你們這叫啥?”
沈瑤眼神一亮。
“這叫強強聯合!”
“這就是現在生意場上最流行的資源重組,戰略雙贏!”
“我就把自己當個試驗田。”
“這頭補氣血,那頭補腦子。”
“我把自己吃得又壯又聰明,就是咱們全家KPI達標了呀!”
“咱目標不就是為了讓我好,讓孩子好嗎?”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站隊了。”
沈瑤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做了個總結陳詞。
“以後啊。”
“媽,您就負責管我的‘暖’。”
“婆婆,您就負責管我的‘精’。”
“咱們三方合作,爭取在一個月之內,把我養成這全京城、不,全華夏,產奶質量最高、最快樂的奶牛!”
撲哧——
一聲笑,是程昱實在沒憋住。
奶牛?
全華夏最高階的奶牛?
也就她沈瑤這個嘴,能把這話說得這麼清新脫俗又理直氣壯。
這一笑,就像是緊繃的氣球被戳了個洞。
林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股貴婦的高冷繃不住了,用手帕捂著嘴,眼角都是笑意。
“你這孩子……甚麼奶牛不奶牛的……難聽死了。”
雖然嘴上嫌棄,但她看向李紅梅的眼神裡,敵意散了大半。
李紅梅更是笑得大嗓門直響。
“你個死丫頭!就知道貧嘴!”
她把林雅手裡的空水杯接過去,順手給滿上了。
“行!既然閨女這麼說了,那咱們就聽閨女的!”
“那個親家母啊……”
李紅梅這會兒也覺得剛才那一盆湯可能有點衝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啥,那個魚,要是真對腦子好,回頭你也給我弄點嚐嚐?
我這老了也怕得那個甚麼……痴呆。”
林雅眼神一軟。
她也是做母親的人,那顆為了孩子好的心,誰比誰差呢?
“行,回頭我讓廚師把那姜給處理一下,或者換個做法,咱們一起研究研究。”
林雅難得地主動挽住了李紅梅的胳膊。
“其實您剛才說那個甚麼‘開骨縫’不能著涼,我剛才想想也是有道理的。”
“等會兒咱們去看看那個艾草?”
兩個老太太。
就在沈瑤這頓胡吃海塞加高情商的忽悠下。
竟然手挽手,像是失散多年的老閨蜜一樣,頭碰頭地出去研究“中西醫結合產後康復版本”去了。
門一關。
屋裡靜了下來。
程昱還站在牆角。
他看著一桌子狼藉,空了的三文魚盤子,和底兒掉的豬腳湯碗。
“瑤瑤。”
程昱走過來,一邊給她擦嘴,一邊搖著頭,語氣裡全是又愛又恨的無奈。
“你那是胃啊?還是垃圾桶啊?”
“那麼油的湯配生魚片,你也真咽得下去。”
“而且。”
程昱捏了捏她的臉頰,手感好像確實比前幾天肉乎了點。
“你是怎麼做到的?”
“就幾句話,把倆火藥桶給變成那樣了?”
“剛才我都準備報警了。”
沈瑤打了個哈欠,飯氣攻心,這會兒困勁兒上來了。
她身子往被子裡出溜。
像是個剛剛打贏了一場幾十億商戰、深藏功與名的女將軍。
“學著點吧,程總。”
沈瑤閉上眼,嘴角還掛著一抹得意的笑。
“這婆媳關係啊,就跟做生意一樣。”
“沒永遠的敵人,只有沒找對的利益共同點。”
“只要都覺得自己贏了。”
“那就是雙贏。”
“至於我……”
沈瑤吧唧了兩下嘴,回味著剛才複雜的味道。
“有人疼著,別管是哪種疼。”
“那就受著。”
“這就是女王的……宰相肚裡能撐船。”
程昱看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
陽光這會兒沒被擋著了,照在她睫毛上。
他嘆了口氣。
認命地端起還剩點渣渣的豬腳盆,準備拿去刷。
宰相肚裡能不能撐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這坐月子的日子,才哪到哪啊。
更狠的。
還在今晚的月亮底下等著呢。
“夜奶”的地獄副本,正磨刀霍霍,等著宰他這個白天還要上班、晚上還要當長工的親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