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底下的男人,哪怕在外頭是呼風喚雨的真龍天子,一旦回了家,遇上“坐月子”的陣仗,也得乖乖縮成個泥鰍。
程昱算是徹底悟了。
西山別墅這幾天,氣壓低得能把人憋出內傷。
兩尊大佛,兩尊這世上最愛沈瑤、也最不好惹的“太后”,正式會師。
左邊,是代表著京圈頂級貴婦做派、堅定擁護“科學與格調並存”的婆婆,林雅女士。
右邊,是來自沈家老宅、手握民間偏方三千卷、把“老祖宗規矩”刻在腦門上的親媽,李紅梅同志。
西山別墅的一樓主臥,那叫一個壁壘森嚴。
早上六點半。
林雅這邊的團隊就動了。
她斥資重金請來的據說是哈佛醫學院回來的高階產後康復師,輕手輕腳地把幾萬塊的智慧窗簾調到了“喚醒模式”。
經過過濾的柔和晨光灑進來。
緊接著,那個百萬級的丹拿音響裡,流淌出莫扎特的D大調雙鋼琴奏鳴曲。
林雅穿著一身真絲的高定居家服,手裡端著一杯還要用溫度計量過的溫水,優雅地站在床頭,語調溫柔得像是詩朗誦:
“瑤瑤,醒醒。
這一早上的莫扎特,能促進腦波平靜,對咱們望舒和牧野的大腦發育也有潛移默化的薰陶。”
“水溫四十五度,喝一口,排排毒。”
沈瑤眼皮子還沒睜開呢,正夢見自己正在商場上大殺四方。
突然。
房門“哐當”一聲。
像是被攻城的撞木給撞開了。
李紅梅手裡端著個還在冒著滾滾熱氣的老瓷大碗,腰上繫著個碎花圍裙,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大嗓門直接把那個甚麼莫扎特給蓋了過去,震得水晶吊燈都跟著顫。
“喝啥白開水?!沒營養!”
“瑤瑤!媽今早起大五更給你熬的五紅湯!
紅豆紅棗紅皮花生紅糖再加上老家的枸杞!”
“這玩意兒補氣血最狠!快趁熱灌下去!
一身虛汗出了就好了!”
“還有!”
李紅梅幾步衝到窗邊,刷地一下,也不管那個甚麼智慧系統,暴力把厚重的遮光簾給拉上了,屋裡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哎呦我的老天爺!這咋能見光呢?
月子裡眼睛最脆!這以後要是見風流淚可咋整?”
林雅手裡的水杯都在抖,那是貴族修養被暴力踐踏的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保持著豪門主母最後的體面,壓著嗓子,語氣裡全是不可思議:
“親家母,現在是二十一世紀。
紫外線經過過濾是有助於鈣吸收的,而且湯裡糖分太高,會引起血糖波動……”
“啥糖不糖的!”
李紅梅把那碗往床頭櫃重重一擱,理直氣壯地叉著腰,“我當年生瑤瑤,要是能喝上一口紅糖水,我能做夢笑醒!
我們村裡頭哪個媳婦不這麼坐?個個身子骨比牛還壯!”
“您那是機率學倖存者偏差……”
“別跟我整那洋詞兒!
我就知道這女人剛生完,就是那個……那個大開門!
哪怕是一絲風都不能進!”
火花。
看不見,但是真的在噼裡啪啦亂閃。
空氣裡瀰漫著莫扎特鋼琴曲被掐斷的餘韻,和那股濃烈的、甜膩的紅棗花生味兒。
還有兩個“太后”之間要把房頂掀了的氣場對沖。
沈瑤縮在幾萬塊的鵝絨被裡,只露出一雙還沒睡醒的眼睛。
她看了看左邊優雅卻即將暴走的婆婆。
又看了看右邊淳樸卻戰鬥力爆表的親媽。
然後。
她把目光投向了正躲在角落沙發裡裝死、企圖用財經報紙擋住整張臉的程昱。
“程總。”
沈瑤喊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但穿透力極強。
“別看了。”
“報紙拿倒了。”
程昱手一僵,慢吞吞地把那張已經看了半小時同一個標題的報紙放下來。
他一雙向來狠厲、誰都不放在眼裡的眸子,這會兒全是生無可戀。
他看了看親媽,又看了看岳母。
最後給了沈瑤一個“求放過、我真的插不上話”的卑微眼神。
“那個……”
程昱硬著頭皮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試圖拿出他在董事會上拍桌子罵人的氣勢。
“媽,岳母。”
“咱能不能……綜合一下?”
“綜合個屁!”
“邊兒待著去!”
兩聲厲喝,異口同聲,默契得讓人想哭。
程昱摸了摸鼻子,十分識相地往牆角又縮了縮,做了一個“你們繼續”的手勢。
戰爭的升級,發生在第五天的中午。
這是一個註定要被載入程家家史的中午。
特製的、擺在床上的小餐桌被架了起來。
林雅身後的營養師團隊那叫一個專業。
白色的骨瓷盤裡,擺著一件藝術品。
兩塊切得厚薄均勻的煙燻三文魚,上面點綴著昂貴的魚子醬。
半顆熟透的牛油果切成了片,像一把小扇子。
還有幾根不知道哪運來的有機蘆筍,綠得讓人心裡發慌。
再配上一碗像是清水、其實不知道吊了多久高湯的清雞湯,上面連個油花都沒有,清亮得能照鏡子。
“瑤瑤,吃這個。”
林雅把那副純銀的刀叉遞過去,語氣溫和而堅定,“營養師說了,這深海魚油Omega-3含量最高,補腦子,而且脂肪低,不堵奶,等你出了月子,腰身能恢復得跟少女一樣。”
“那個……生……生的?”
李紅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指著三文魚的手都在抖。
“這冰涼的生肉片子,是人吃的?!”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簡直就是虐待產婦!
“不行!絕對不行!”
李紅梅一把將精緻的骨瓷盤推開,力氣大得裡面的牛油果都飛出去了一片。
緊接著。
她像是變戲法似的。
從身後充滿了歲月痕跡的保溫桶裡,倒出來一大盆——
沒錯,是盆。
一大盆顏色黑紅、泛著油光、裡面還飄著整塊大姜的豬腳姜醋!
那味兒,哪怕是這別墅新風系統再牛逼,也架不住這股陳年老醋混合著膠原蛋白爆發出來的酸爽衝擊波!
整個房間瞬間就被這股味兒給醃入味了!
“喝這個!”
李紅梅把那盆湯往沈瑤面前一墩,豪氣干雲,“豬腳燉得都要化了!
這裡頭我放了咱們老家的甜醋!
暖宮!下奶!去寒!”
“這才叫飯!”
李紅梅瞥了一眼被推開的三文魚,嫌棄得直撇嘴,“甚麼草啊生肉啊,那是喂兔子的!”
林雅拿著絲帕掩住口鼻,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親家母!這熱量嚴重超標了!這一盆下去,膽固醇都要爆表了!”
“還有那姜!辛辣刺激!孩子喝了奶會上火起溼疹的!”
“胡扯!”
李紅梅急了,“我當初把瑤瑤就是這麼喂大的!瑤瑤上火了嗎?這不好好的?”
“體質不一樣!這是科學!”
“科學有個屁用?規矩就是規矩!
不吃熱乎的身子怎麼能好?
這月子病要是落下了一輩子都受罪!”
火藥味徹底炸開了!
兩位平日裡也都算是有頭有臉、或者鄉里鄉親也是個體面人的長輩,為了這一口吃的,眼瞅著就要掀桌子了。
程昱站在兩步開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邊是生他的親孃,一邊是老婆的親孃。
幫誰都是死罪。
他正準備閉著眼衝上去把桌子給掀了誰都別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