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說下就下,根本不給人個打招呼的功夫。
窗外頭烏雲壓頂,把下午三點的日頭吞了個乾淨。
黑壓壓的一片,像是要把這西山別墅區給連根拔了。
沈瑤縮在飄窗的榻榻米上。
她也沒幹別的,就拿手指頭在防彈玻璃上畫圈。
一下,兩下。
眼神也跟外頭的雲似的,灰撲撲,沒半點兒光亮。
這叫“激素戒斷反應”。
醫生是這麼個詞兒。
但落在沈瑤身上,就是莫名其妙地矯情,看著落葉想哭,看著陰天想哭,甚至看著程昱雖然帥但死板的臉,也想給他兩拳再哭。
“瑤瑤?”
程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切好的兔子蘋果。
他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是剛跟公司那幫老傢伙開完三個小時影片會的戰袍。
但這會兒,他臉上要吃人的戾氣全收乾淨了,剩下一臉的小心翼翼。
“怎麼?是不是腰痠?”
他放下果盤,湊過去要伸手。
沈瑤把肩膀一扭,躲開了。
“沒勁。”
她頭抵著玻璃,聲音悶悶的,“程昱,我覺得我像個廢人。
並夕夕在這個季度要衝GMV,音符跳動的海外版還在燒錢,我卻在這兒跟你討論蘋果是切成兔子還是切成豬。”
程昱手僵在半空。
還沒等他想好詞兒怎麼哄這祖宗。
“咔噠”一聲,房門被擰開了。
一股鑽鼻子的辣子油香,混著花椒大料的衝勁兒,不管不顧地殺了進來。
沈建國手裡端著個粗瓷大藍碗,腰上圍著剛才沒來得及摘的圍裙,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閨女!哎喲你看爸給你做啥了!”
沈建國獻寶似的把碗往沈瑤跟前一湊。
“這就是咱老家街口那家的小面!
爸琢磨了三天,這味道準沒錯!
你小時候只要一考不好就在那哭,爸給你買一碗,你保準鼻涕泡都樂出來!”
沈瑤聞著那個味兒。
那是記憶裡最深處的味道。
是小時候還沒這身家,為了五塊錢零花錢都要精打細算的童年。
她原本灰撲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你要死啊放這麼多辣子!我要是被辣哭了算誰的?”
嘴上罵著,手卻誠實得很。
她接過碗,也不管程昱“太油不健康”的眼神警告,呼嚕呼嚕就是一大口。
吃著吃著,沈瑤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珠子就砸在麵湯裡。
“真好吃……爸,我想家了。”
“哎!想啥家,這不就是家麼!”
沈建國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想去摸摸閨女的頭,又怕手上有油,尷尬地懸著。
沈瑤卻一偏頭,把自己金尊玉貴的臉蛋,主動貼在了老爹滿是繭子的掌心蹭了蹭。
站在一旁的程昱,看著這一幕。
手裡的精緻無比的兔子蘋果,突然就覺得自己像個拿著鑽石也換不來一笑的傻X。
他在這個房間裡,成了多餘的那個。
……
夜裡十點,雨越下越大。
程昱沒回房,他揣著包煙,跟個做賊似的溜達到了沈建國住的一樓客房門口。
“咚咚。”
門開了。
沈建國正戴著老花鏡在那兒拿手機鬥地主呢,一看門口這煞神,嚇得手機差點扔出去。
“姑……姑爺?這大半夜的,我是不是……呼嚕聲太大了吵著你了?”
“沒有。”
程昱從來都是昂著的頭,這會兒低了下來。
他也沒進去,就靠在門口,修長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捏著一盒根本不敢點的煙。
憋了半天。
“爸。”
這聲爸叫得有些生澀,但絕對真誠。
“那碗麵……以後能不能教教我?”
沈建國一愣,隨後把老花鏡一摘,樂了。
“咋?吃醋了?”
“……沒。”程昱脖子一梗,死鴨子嘴硬,“我是怕您累著。”
“拉倒吧!你那是看瑤瑤跟我親,心裡酸得跟山西老陳醋似的!”
沈建國也是在底層摸爬滾打過的,一眼看穿。
他招招手,“進來!大老爺們矯情個啥!”
這一夜。
西山別墅一樓的這間客房裡,進行了一場堪稱絕密的“交接儀式”。
程昱坐在並夕夕上九塊九買的小馬紮上,手裡居然拿著平時用來記幾百億併購案的萬寶龍鋼筆。
腿上攤著個本來,表情比籤生死狀還嚴肅。
“記好了啊!”
沈建國喝了口茶,“這丫頭看著那個甚麼……甚麼‘拽姐’?
其實骨子裡就是個膽小鬼。”
“她小時候被那衚衕口的大狼狗追過,所以她特別討厭帶毛的活物,除非是那種特別乖的。”
唰唰唰。程昱狂記:【狼狗禁入,只能養哈士奇或者邊牧這種蠢的。】
“還有啊,這丫頭嘴硬。
她要是說‘滾’,那是真讓你滾。
但她要是說‘隨便你’,那你可千萬別走,走了這輩子都別想上床了!”
唰唰唰。程昱狂記:【“隨便你”=一級紅色警報,必須立刻跪下。】
“最重要的一點。”
沈建國突然停下了。
他看著窗外劈下來的閃電,總是樂呵呵的眼睛裡,居然泛起了淚光。
“她怕雷。”
“七歲那年,我和她媽在地裡幹活,沒來得及接她。
她一個人縮在學校那個破門衛室裡,外頭打雷閃電的,停了一夜的電。”
“打那以後,只要這天一炸響,她渾身都抖,能把自己大腿根都掐青了也不肯吱聲。”
程昱拿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一滴墨水,重重地洇開了紙背,像是一個要把心給砸穿的洞。
怕雷?
跟她睡了這麼久,過了這麼多雷雨夜。
他居然……不知道。
“謝了,爸。”
程昱合上本子,沒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
……
凌晨兩點。
“轟隆——!!!”
一聲巨雷,把整個京城的夜空炸了個粉碎。
緊接著就是瓢潑的大雨,把防彈玻璃砸得噼啪作響。
臥室裡,恆溫系統雖然還是舒適的二十四度。
但那個把自己埋在蠶絲被裡的人,已經抖成了一團。
沈瑤驚醒了。
眼前是一片漆黑,轟鳴聲像是七歲那年的怪獸,張著血盆大口要吃人。
她咬著下唇,手指死死攥著床單,指關節泛白。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心臟跳得快要炸膛。
別叫。
沈瑤,別叫。
你現在是女總裁,你是要把這個世界踩在腳下的人,怕打雷傳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的時候。
“嘩啦。”
被子被掀開了。
一股帶著體溫的熱源,不由分說地鑽了進來。
還沒等沈瑤那句“幹甚麼”罵出口,一雙寬厚乾燥的大手,已經嚴絲合縫地捂在了她的兩隻耳朵上。
那個懷抱緊得讓人發疼,卻又安全得像是堡壘。
“我在。”
男人低沉嘶啞的聲音,不是在耳邊響起,而是透過緊貼的胸腔,直接傳進了沈瑤的骨頭縫裡。
“轟——!”
又是一聲雷。
但這回,沈瑤只感到了他在顫動,卻聽不見那要命的聲音。
因為程昱整個人壓了下來。
他也不說話,嘴唇貼著她的額頭。
嘴裡哼著的,不是甚麼高大上的歌劇,也不是他在商場上那些體面話。
“風不吹,雨不打,咱們瑤瑤坐沙發……”
這是沈建國剛才教他的。
走調了。
而且這是程總該有的調調?簡直土得掉渣。
沈瑤僵硬的身體,在這五音不全的調子裡,在這雙捂著耳朵的大手裡,一點點,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程昱……好難聽。”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啞得厲害。
“難聽也忍著。”
程昱也沒鬆手,大拇指安撫性地搓揉著她的耳垂。
“剛才爸跟我交班了。”
他在黑暗裡,盯著那雙還在顫抖的桃花眼,目光像是把她釘在心板上。
“前二十年,是你土得掉渣的爹給你撐著天。”
“現在輪到老子接崗了。”
“沈瑤,你給我聽清楚了。”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霸道又混賬。
“以後就算這天真塌了,先砸死的也是我程昱。”
“在這之前,你想聽雷聲?”
“做夢去吧。”
沈瑤的眼淚,嘩啦一下就決堤了。
不是委屈,是被那種安全感給沖垮了。
她猛地伸出手,也不管會不會勒死他,死死地環住了程昱的脖子,把自己整個埋進滾燙的胸膛裡。
“程昱,你是傻子嗎?”
“我是。”
程昱親吻著她滿是淚水的眼睛,嚐到了那點鹹澀的滋味。
“給你當傻子,老子樂意。”
“轟——”
窗外的雷還在劈。
可這被子裡的人,早就聽不見了。
她只聽見兩顆心臟,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裡,為了彼此,要把肋骨都給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