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天黑得賊早,才剛過五點,三里屯的燈牌就已經把天燒紅了一半。
太古裡的大螢幕上,正滾著某頂級奢侈品的最新廣告。
那是沈瑤上個月剛談下來的代言,海報上的她眼神冷得能殺人,下巴微揚,一副“老孃天下第一”的拽樣。
現實裡的沈瑤,這會兒卻把自己裹得像只熊。
駝色的羊絨大衣長得拖地,脖子上圍著條几乎把半張臉都埋進去的厚圍巾,鼻尖被冷風吹得通紅。
沒帶助理,沒帶保鏢,甚至連司機老王都被她打發去買了烤紅薯。
這一刻,她不是身價幾百億的沈總,就是個沒事閒逛的京城大妞。
周圍人來人往,也沒人認出這位就是頭頂大螢幕上那位不可一世的女王。
大家都忙著,忙著排隊買奶茶,忙著在網紅牆前擺pose,忙著跟身邊的人哈著白氣說笑話。
沈瑤手裡捏著那個剛買來的烤紅薯,熱乎氣順著手套鑽進掌心。
有點燙,又有點暖。
她找了個避風的長椅坐下,剝開一層焦黑的皮。
紅瓤冒著熱氣,甜香味霸道地鑽進鼻子裡。
咬了一口。
真甜,甜得嗓子眼發膩。
“哎呀,你別把圍巾弄散了,冷不冷啊?”
旁邊一對小情侶膩膩歪歪地走過。
那個男孩大概也就二十出頭,正手忙腳亂地把他那個醜了吧唧的毛線帽往女孩頭上扣。
女孩一邊嫌棄地躲,一邊把冰涼的手順勢塞進了男孩的衣兜裡。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擠作一團,那種年輕的、不用算計利益的荷爾蒙味道,比烤紅薯還衝。
沈瑤嚼著紅薯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突然就不想吃了。
剛才還覺得清淨自在的心,這會兒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塊。
“嘀嗒。”
一點冰涼的東西砸在鼻尖上,瞬間化開。
沈瑤仰頭。
下雪了。
起初還是星星點點的雪沫子,沒過兩分鐘,鵝毛大的雪片就開始發了瘋似的往下砸。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沒傘的人開始抱頭鼠竄,本來井然有序的廣場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沈瑤沒動。
她也沒帶傘。
這鬼天氣,跟她的心情一樣,說翻臉就翻臉。
她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紅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套上的渣子,站起身。
剛想伸手攔輛計程車。
隔著三條車道,還有中間那道為了防止行人亂穿而豎起來的鐵柵欄。
她的視線被一定在那兒。
那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不是甚麼罕見的車型,京城這種地界兒,豪車多得像過江之鯽。
但這輛車沈瑤太熟了,那是前年她生日,自己在拍賣會上拍下來送給程昱的。
車牌號是她的生日,那幾個數字在雪夜的車燈下反著光,刺眼得很。
車門開了。
一隻穿著黑色切爾西靴的腳踏進了雪泥裡。
緊接著,一把純黑色的大黑傘“嘭”地一聲撐開,瞬間在漫天飛雪裡撐出了一方絕對黑色的領地。
傘下的人,穿著那件沈瑤早上親手給他熨平的黑色羊絨風衣,裡面是筆挺的西裝。
他很高,站在車流不息的馬路邊,像是一棵挺拔的冷杉,周圍的喧囂到了他這兒,全都被自動遮蔽。
是程昱。
他沒看手機,也沒看路況。
他就那麼撐著傘,隔著茫茫的車流和飛雪,隔著幾十米的距離。
準確無誤地,鎖住了正傻站在路邊的沈瑤。
金絲眼鏡後那雙總是覆著寒霜的眼眸,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堅冰轟然碎裂,化作了足以把這場大雪都融化的春水。
紅燈還在讀秒。
倒計時三十秒。
程昱沒有像偶像劇裡演的那樣大喊大叫,也沒有發瘋似的衝過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後放下。
另一隻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
下一秒,沈瑤的大衣口袋裡震動起來。
她有些手忙腳亂地掏出來,按下接聽鍵。
聽筒裡傳來電流聲,還有男人就在不遠處的低沉嗓音,被風雪颳得有些失真,卻性感得要命。
“在那站著別動。”
他說,“別溼了鞋。”
紅燈變綠。
車流緩緩停下。
那把黑色的傘動了。
程昱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斑馬線。
周圍全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每個人都縮著脖子躲雪,只有他,背脊挺得筆直,手裡的傘穩得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他穿過人群,穿過風雪,穿過整個世界的嘈雜。
最後,停在了沈瑤面前。
陰影落下。
頭頂漫天的飛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傘面,和男人身上那股好聞的混著雪松的冷冽氣息。
沈瑤仰起頭,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剛化開的水珠,看起來有點狼狽,又有點呆。
“你怎麼來了?”她問了個傻問題。
程昱沒說話。
他把傘柄稍微往她這邊傾斜了一些,大半個身子暴露在風雪裡,肩頭的黑大衣瞬間落了一層白。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拇指有些粗魯地擦過她帶著水汽的眼角。
“我不來,你要在這裡給路燈當伴娘?”
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幾分趕路後的微喘,更多的卻是一種要把人溺斃的縱容,“剛才在車裡看你十分鐘了,一個人傻坐著啃紅薯。
怎麼,程家的飯沒餵飽你?”
沈瑤吸了吸鼻子,有點委屈,又有點想笑。
“我看人家都有人給捂手。”
她小聲哼哼,眼神直往他那個看著就很暖和的大衣口袋上飄。
程昱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眼她那雙縮在袖子裡的大手套。
“嘖。”
他發出一聲有些不耐煩的輕響,像是拿這個沒出息的女人沒辦法。
下一秒。
大衣的前襟猛地被扯開!
一股裹挾著男人體溫的滾燙熱氣撲面而來!
程昱根本沒給她把手塞口袋的機會。
他手臂一伸,像是捕捉獵物一樣,直接將沈瑤整個人狠狠地撈進了自己的懷裡!
然後,大衣重新合攏。
沈瑤就像一隻剛回巢的小獸,整個人都被包裹進了寬大的黑色羊絨大衣裡,嚴絲合縫。
臉頰貼著他胸口昂貴的襯衫面料,那裡傳來的心跳聲沉穩有力,“咚、咚、咚”,每一聲都砸在她的耳膜上。
真暖和。
比剛才那個紅薯還要暖和一萬倍。
“這下有得捂了?”
程昱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輕輕蹭了蹭。
他單手撐著傘,另一隻手臂隔著兩層衣服,死死地箍著她的腰。
“還看別人嗎?”
沈瑤在他的懷裡搖了搖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不看了。”
“別人再好,那是別人的。”
她伸出手,在黑暗溫暖的方寸空間裡,悄悄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指尖不老實地在他的腰窩處掐了一把,感受到男人渾身那一瞬間的緊繃。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
程昱的身子僵了一下。
隨即,一聲極低的悶笑從胸腔裡震顫出來。
他低下頭,在那被雪花打溼的圍巾邊緣,準確地找到了她的嘴唇,隔著粗糙的羊毛,重重地親了一口。
“嘴倒是挺甜。”
“剛吃完紅薯能不甜嗎?”沈瑤在他懷裡悶笑。
“回家。”
程昱不想再廢話。
這天太冷,懷裡這女人雖然嘴硬,但剛才那冰涼的手指頭還是讓他心裡跟針扎似的疼了一下。
他半摟半抱著她往馬路對面走。
傘面始終向她傾斜,把漫天的風雪都擋在了他的背脊之外。
邁巴赫就停在路邊,打著雙閃,像是風雪夜裡的一盞引路燈。
“哎,程昱。”
快上車的時候,沈瑤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口。
“嗯?”
男人回頭,眉眼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睫毛也被打溼了,鏡片後的眸子在路燈下亮得驚人。
“揹我。”
沈瑤站在雪地裡,理直氣壯地張開雙臂,像個被寵壞的小孩,“雪太大,踩得我腳疼。”
剛才走那麼遠路都沒喊疼,這會兒看見車了開始喊疼。
這就叫矯情。
但這就是沈瑤。
在外人面前披荊斬棘,在程昱面前,她連瓶蓋都可以擰不開。
程昱看著她,金絲眼鏡上滑落一顆雪珠。
他沒說話,只是把那把黑傘塞進了沈瑤的手裡。
然後,轉身,彎腰,蹲下。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那是京圈太子爺哪怕掉了腦袋都不肯彎一下的脊樑。
此刻,卻甘願在三里屯汙濁的雪泥地裡,為了一個女人,彎成了一座橋。
“上來。”
沈瑤趴上去,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寬厚的肩膀。
程昱雙手托住她的腿彎,穩穩地站了起來。
一把傘,兩個人。
邁巴赫就在兩步之外。
“程昱,我重不重?”
“重。”
“胡說!我才九十多斤!”
“那也是重。”
程昱把她塞進副駕駛,身子欺壓上來系安全帶,嘴唇擦過她的耳垂。
“你是我的全世界。”
“能不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