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鎮，網際網路領袖峰會的下午場。
空氣很悶，幾百個中年男人身上昂貴的雪茄與古龍水味道散發著。
圓桌論壇，會場裡所有人都像被催眠了一樣，眼神狂熱地看著臺上的男人。
樂視創始人，賈老闆。
他沒有坐著，在小小的舞臺上踱步，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算不上英俊卻充滿煽動性的臉上，此刻正燃燒著“夢想”的火焰。
“甚麼叫生態化反？我來告訴大家！”
“平臺！我們有全網最大的正版影視資源庫！”
“內容！我們買下最好的版權，我們自己拍！”
“終端！我們造電視，我們造手機！
硬體的價格，我們甚至可以打到負數！”
“應用！我們開，構建一個完美的閉環！”
他張開雙臂，像一個即將擁抱全世界的救世主，充滿蠱惑人心的魔力。
“平臺，內容，終端，應用！
四個輪子一起轉！
它們之間會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這就是我們樂視，即將為全華夏，不，為全世界使用者，帶來的顛覆性革命！”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
臺下，掌聲轟然炸響！
無數投資人，企業家，甚至包括千度的李宏彥，都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們漲紅了臉，用力地鼓著掌，彷彿親眼見證一個新時代的誕生！
這個姓賈的，簡直就是個天才！
不，他是個瘋子！
一個敢把天都捅個窟窿的，天才般的瘋子！
只有第一排正中央的程昱，沒有動。
他甚至都沒去看臺上沐浴在萬丈光芒裡的男人。
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從始至終，都一瞬不瞬地仰望著他的女人。
坐在臺上，從頭到尾臉上都掛著一抹玩味微笑的沈瑤。
主持人也被現場這股狂熱的氣氛感染得滿面紅光。
他幾乎是吼著將話筒遞向了沈瑤。
“沈總！沈總！太震撼了！
賈總的‘生態化反’理論，簡直是為我們所有人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作為我們新生代企業家的領袖，您對這個偉大的構想，有甚麼看法？！”
一瞬間！
全場所有的掌聲、議論都戛然而止！
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穿著一身純白西裝的女人身上！
所有人都想知道！
這兩個同樣以“顛覆者”姿態崛起的瘋子，當他們的理念發生碰撞時，會擦出怎樣驚心動魄的火花？！
沈瑤沒急著說話。
她伸出蔥白一樣的手指，緩緩地將面前的立式話筒拉近了些。
“賈總，”
她開口，聲音瞬間就將所有人的魂都勾了回來，“剛才講了一個很美的故事。”
她的開場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既沒反駁，也沒贊同。
賈老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甚至還對著沈瑤，做了一個略帶幾分自得的紳士頷首。
“我這個人，”
沈瑤的目光，緩緩地掃過臺下一張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
漂亮的桃花眸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通透與銳利！“沒甚麼大本事，就是……不太喜歡聽故事。”
！！！！！！！
話音落下的瞬間！
賈老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臺下，剛剛還熱血沸騰的大佬們也全都愣住了！
“因為，”
沈瑤沒理會任何人驚愕的表情，自顧自地丟擲了她的第二句話。
“故事聽多了，容易做夢。”
“夢，做多了，”
她頓了頓，紅唇緩緩地勾起，“容易，家破人亡。”
“！！！”
一句話，兜頭蓋臉地澆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將他們被賈老闆煽動起來的狂熱澆得瞬間熄滅！
賈老闆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死死地瞪著沈瑤，剛才還燃燒著夢想火焰的眼睛裡，此刻全是被人當眾戳穿了底褲的羞惱與陰鷙！
沈瑤卻像是沒看到他那副快要殺人的表情。
她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一雙修長筆直，被白色西裝褲包裹著的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
“賈總剛才畫的‘生態閉環’，很完美。”
她頓了頓，隨即，話鋒猛地一轉！
桃花眸裡閃過一絲女王俯瞰螻蟻的不屑與玩味！
“但很可惜，”
“是個死迴圈。”
死迴圈？！
三個字狠狠地抽在了賈老闆引以為傲的臉上！
沒等他開口反駁！
沈瑤珠簾玉落般清脆的聲音已經響徹了整個會場！
“你說，你要做終端。”
“好。
一臺電視，一部手機，從研發到生產，再到鋪貨，這裡面要燒多少錢，賈總，你比我清楚。”
“你說，你要做內容。”
“更好。
一部電影，一部電視劇，動輒幾個億的版權費，這裡面要燒多少錢，在座的，應該都清楚。”
“你說，你要做應用。”
，背後是一個幾百上千人的技術團隊。
這些頂級碼農的工資，一年要燒多少錢，我想，大家也清楚。”
她每說一句，賈老闆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她每說一句，臺下那些投資人的眼神就更凝重一分！
她將賈老闆那個看起來無比華麗，無比宏大的“生態化反”理論，一層一層地剖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剖開了“夢想”的華麗外皮！
露出的，是底下血肉模糊，千瘡百孔，正在瘋狂燒錢的巨大窟窿！
“平臺，內容，終端，應用……”
沈瑤緩緩地將話筒放回了原位。
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看著早已面如死灰的賈老闆，緩緩地勾起了唇角。
笑容像極了之前她對汪東林無聲說出的“謝謝”。
優雅，從容。
“賈總，”
她最後的話重得像一座山，狠狠地壓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雞蛋，”
“是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
“尤其是，”
“當這個籃子本身……”
她頓了頓。
“就是用泡沫糊起來的時候。”
……
整個會場心思暗湧。
圓桌論壇草草收場。
賈老闆幾乎是逃一樣的，在助理的簇擁下，從後臺的員工通道狼狽離去。
而沈瑤，在全場所有人或敬畏或恐懼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從臺上走了下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咔噠”聲像奏響的凱歌。
她目不斜視。
穿過自動為她分開的人潮。
一步一步，走向了在第一排安靜等待著她的男人。
程昱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對著她伸出了手。
沈瑤將自己微涼的小手放進了他滾燙的大手裡。
十指緊扣。
男人的指腹摩挲著她敏感戰慄的面板。
他牽著她，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轉身離去。
背影一個純白一個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