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宅的家庭晚宴,沒有繁文縟節,也沒有商界巨擘們聚會時心照不宣的利益試探。
空氣裡飄著一股尋常人家也有的溫暖飯菜香。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價值不菲的水晶燈上傾瀉下來,將每一個人的臉都映得柔和。
沈瑤坐在程昱身邊,破天荒地,有些走神。
她看著眼前這幅畫面。
程昱的母親,保養得宜,氣質溫婉的貴婦人,正眉眼帶笑地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糖醋小排,嘴裡還唸叨著:
“瑤瑤,多吃點,看你最近忙的,都瘦了。”
坐在主位上的程衛東穿著一件最普通的灰色羊絨衫,端著一杯清茶,正慢悠悠地聽著程昱說些公司裡的事,時不時地點點頭。
一切,都溫馨得像一幅不真實的畫。
太安逸了。
讓她這隻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野獸,都有些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程衛東開口了。
他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杯底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明明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飯桌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這位程家的絕對大家長身上。
程衛東沒看程昱,早已沉澱了歲月所有智慧與鋒芒的眼睛,緩緩地落在了沈瑤的臉上。
“說起來,”
他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氣場,“今天看新聞,樂視網鬧得挺兇。
那個姓賈的創始人,畫的餅倒是挺大。”
飯桌上的氣氛微微一凝。
誰都知道,樂視是如今資本市場上,唯一敢公開叫板音符跳動的瘋子。
沒想到,程衛手上竟然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沈瑤抬起眼,迎上公公的目光,漂亮的桃花眸裡沒有半分的緊張。
“是,雷聲挺大。”她淡淡地應了一句。
“光打雷,不下雨,長久不了。”
程衛東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隨即,他話鋒猛地一轉!
“這倒是讓我想起一件陳年舊事了。”
他看著沈瑤,眼神裡忽然就多了帶著幾分欣賞與感慨的複雜笑意。
“我記得,是五六年前吧?當時你還在程氏實習。”
五六年前?
實習?
沈瑤微微一怔,一些早已被她拋在腦後的遙遠記憶,開始緩緩轉動。
程衛東沒管她是甚麼表情,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
“當年,西南那邊,衡達地產聯合文旅部,搞了一個號稱投資四百億的文旅城專案。
當時那個陣仗,鋪天蓋地,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誰搶到誰就能發筆橫財。”
飯桌上,程昱的母親聞言,也點了點頭。
“是,我記得。
當時老程回來還說呢,說我們程氏也準備投一百個億進去,分一塊最大的蛋糕。”
“對。”
程衛東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瑤的臉上!
“當時,所有人都瘋了。
連我,都差點一頭扎進去。”
“臨到最後籤合同,我看到了投資部遞上來的一份專案風險評估報告。”
“幾十份報告,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強烈建議投資’。”
“只有一份,”
程衛東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沈瑤的心上!
“一份由新人分析師代筆的補充說明報告。”
“裡面,洋洋灑灑,列了十八條潛在風險。
從地方財政的償還能力,到當地人口的消費潛力,再到專案本身脫離市場的虛假宣傳……
條條見血,字字誅心。”
“報告的最後,那個分析師只寫了八個字的結論——”
程衛東看著早已因為震驚而微微瞪圓桃花眸的沈瑤,緩緩地念出了那八個字。
“空中樓閣,”
“自掘墳墓。”
!!!!!!!!!!!!!
沈瑤想起來了!
所有的一切,瞬間就在她的大腦裡變得清晰無比!
“當時,”
程衛東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看完那份報告,出了一身的冷汗。
當晚就召開緊急董事會,停掉了所有和衡達的合作。”
“後來,不到兩年,衡達資金鍊斷裂。
那個四百億的文旅城,成了西南最大的爛尾工程。
把幾百家跟風投資的公司,全都拖進了泥潭裡。”
說到這裡,程衛東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沒有喝,只是將杯子,對著沈瑤的方向遙遙地舉了一下。
“現在看來,”
老人不怒自威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
“瑤瑤,”
“你的眼光,比我們這些,自以為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傢伙,”
“要毒辣多了。”
!!!!!
沈瑤得到的,不再是外界因為她的戰績而給予的吹捧!
也不是程昱因為愛而給予她的縱容!
是來自程家這位真正的掌權人,發自內心對她個人能力最純粹的認可!
“爸,您這話說得。”
一旁的程昱終於開了口。
他沒去看自己的父親,一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漆黑眼眸,從始至終都鎖在身邊早已眼眶泛紅的小女人臉上。
眼神驕傲,彷彿剛才被誇獎的人是他自己。
“我們家的瑤瑤,甚麼時候,讓你們失望過?”
說著,他在桌子底下,悄悄地伸出手,將她的小手緊緊地包裹在了自己滾燙的大手裡。
用力地捏了捏。
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你看。
我早就說過。
我的女孩,是這個世界上最璀璨的珍寶。
無人能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