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上七點半。
央視一號演播大廳的後臺。
髮膠、高階香水和盒飯的味道飄散，無數張在電視上才能看見的熟面孔行色匆匆，與掛著工作牌的導演們擦肩而過。
這地方，每寸地磚都彷彿被鍍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金粉，叫“名利”與“榮光”。
李紅梅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女兒的手，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眼睛都不夠用了。
“瑤瑤，快看！那是不是演《甄嬛傳》的那個皇帝？”
“哎喲！那個小夥子，天天在電視上唱歌那個！”
她身上專門定製的深紫色絲絨旗袍，外面披著純白色的狐裘披肩，襯得她雍容華貴。
可發自骨子裡的拘謹和新奇，卻怎麼也藏不住。
一旁的沈建國更是繃得像根木頭。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嚴肅，眼神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那架勢不像來參加晚會，倒像是在巡視自己剛打下的江山。
“爸，媽，放鬆點。”
沈瑤哭笑不得，反手握了握母親冰涼的手，“就是來看個熱鬧，跟咱們在家看電視沒甚麼區別。”
她今天穿得簡單，一件貼身的紅色羊絨長裙，外面罩了件黑色大衣。
長髮鬆鬆地挽著，素面朝天，依舊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身上沒有半分普通人初臨此地的侷促。
那份從容，彷彿她不是來參加晚會，只是來巡視自家產業的某個部門。
“沒區別？那怎麼能沒區別！”
李紅梅瞪了她一眼，聲音都壓不住地興奮，“這可是現場直播！全國人民都看著呢！”
“就是，保持嚴肅。”沈建國在一旁煞有介事地點頭附和。
程昱走在沈瑤另一側，像個背景板，悄無聲息地將所有試圖靠近搭訕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他看到沈瑤被父母逗得無奈又想笑的表情，金絲眼鏡下的眼眸漾開一片溫柔。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她肩頭大衣的一角撫平，滾燙的指腹若有若無地擦過她敏感到微微泛紅的耳廓。
穿過喧鬧的後臺，一家人在工作人員畢恭畢敬的引領下，終於落座。
位置好得令人髮指。
第一排，正中央。
抬眼就是巨大的舞臺，近得能看清主持人臉上補的粉。
李紅梅和沈建國坐下，身體都僵硬了，只覺得屁股底下柔軟的椅子燙得厲害。
“倒計時！十、九、八……”
導演的倒數聲響徹全場。
“三、二、一！”
“開場！”
“轟——！！！！！”
一瞬間，整個演播大廳的燈光全部亮起！
震耳欲聾的開場音樂，混合著上百名舞蹈演員喜氣洋洋的笑臉，像一場彩色風暴，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沈建國和李紅梅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瞬間就堆滿了標準的，代表全國人民的幸福笑容。
最初的新鮮感，是真實的。
可這份新鮮感，在持續了半個小時後就開始迅速褪色。
現場的體驗遠沒有想象中那麼美好。
為了收音，演播廳裡的空調開得極低，冷風颼颼地往脖子裡灌。
為了燈光效果，幾百盞大功率射燈直直地對著觀眾席，晃得人眼睛發酸。
更要命的是，你不能玩手機，不能交頭接耳，甚至連喝口水，都得趁著鏡頭搖走的間隙，偷偷摸摸地進行。
沈瑤靠在椅背裡，漂亮的桃花眸裡僅有的興味早已褪得乾乾淨淨。
她開始覺得無聊了。
她敏銳地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整個現場歡樂祥和，熱烈感動的氣氛，似乎……並不是自然發生的。
而是被製造出來的。
就比如，一個歌頌親情的歌曲節目，唱到一半，鏡頭緩緩掃過觀眾席。
沈瑤清楚地看到，她斜後方穿著粉色毛衣的大姐，前一秒還面無表情地打著哈欠，後一秒，就在導播的鏡頭燈亮起的瞬間，精準地從眼角擠出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演技秒殺臺上唱歌跑調的流量小生。
又比如，一個相聲節目，包袱老掉牙，段子全是網路上的爛梗。
可每當逗哏演員準備抖包袱的前一秒，他們前三排的觀眾席，總會像收到了甚麼神秘指令一樣，率先爆發出雷鳴般的，恰到好處的大笑聲！
沈瑤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父母。
李紅梅臉上的笑容還在，卻已經帶上了幾分禮貌性的僵硬。
沈建國更是重量級，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看著舞臺，瞳孔卻已經開始微微有些渙散。
顯然，老兩口的熱情，已經被這場“大型連續劇”給消磨得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晚會進行到了一個萬眾期待的小品節目。
劇情毫無新意，講的是婆媳矛盾，最後在“包餃子”的環節強行煽情，達到生命的大和諧。
笑點更是尷尬得能用腳趾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
沈瑤面無表情地看著，只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小品進行到高潮。
演兒子的喜劇演員，為了調和婆媳矛盾，聲嘶力竭地，對著舞臺上空喊出了一句他自以為“振聾發聵”的尬俗金句：
“媽！媳婦！你們都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女人！
一個給了我上半生，一個要陪我下半生！
你們倆，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啊！”
空氣凝固了。
沈瑤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連爸媽臉上禮貌性的微笑都快掛不住了。
然而！
就在這句尬出天際的臺詞落下的瞬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周圍的觀眾席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狂笑！
笑聲洪亮整齊，充滿某種被精確計算過的爆發力！
坐在他們隔壁，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更是笑得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邊瘋狂鼓掌，一邊用手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眼角甚至還飆出了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那模樣，彷彿聽到了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超現實！
太超現實了！
這幅魔幻的場景，讓沈瑤看得目瞪口呆。
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了異次元空間的正常人。
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每年除夕夜，電視裡讓十四億人都感同身受的歡樂海洋，是這樣……“製造”出來的。
沈瑤再也忍不住了。
她緩緩地轉過頭。
湊到程昱耳邊，滾燙的呼吸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輕輕地撓了一下男人的耳廓。
她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壓著笑，低聲吐槽道：
“我發現了。”
“今晚演技最好的演員，”
“不是臺上的，”
“而是臺下的。”
程昱的身體猛地一僵！
隨即，他再也忍不住，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他死死地抿著唇，才沒讓自己當場笑出聲！
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將她微涼的小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贊同地捏了捏。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對於他們這種早已站在名利場食物鏈最頂端，看透了所有遊戲規則的人來說。
眼前這場精心編排的“頂級盛會”，早已褪去了所有神秘與光環。
剩下的只有洞悉一切後的索然無味，和……
一點獨屬於他們二人，看破不說破的小秘密。
這感覺比小品本身好玩多了。
就在沈瑤覺得今晚這場無聊的“歷劫”，即將在這片虛假的歡聲笑語中平淡地結束時。
舞臺上，燈光一暗。
主持人踩著激昂的音樂，滿面春風地走了上來。
“各位觀眾朋友們！”
“接下來，將要為我們獻唱的，是一位我們久違了的老朋友！
她曾經用她獨特的嗓音，唱響了我們一代人的青春記憶！”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
主持人的聲音拖長了，充滿了懸念。
沈瑤百無聊賴地，正準備閉目養神。
“著名歌手——蘇菲菲！”
蘇菲菲？！
這個名字瞬間就在沈瑤早已波瀾不驚的心湖裡轟然炸開！
她猛地睜開眼！
帶著幾分慵懶的桃花眸裡，所有的倦意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讓身旁的程昱都感到心驚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