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的清晨，像一幅未乾透的水墨畫。
薄薄的晨霧賴在烏黑的瓦楞上，纏著簷角下掛著的一串串小紅燈籠，把那點喜慶染上了幾分江南獨有的溼漉漉的詩意。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
沈瑤睡到自然醒，從雕花的大床上爬起來時，程昱已經穿戴整齊，正倚在窗邊打電話。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黑色休閒褲，臉上架了副金絲眼鏡，將眼眸遮住了幾分銳氣，平添了一股斯文敗類的矜貴。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他對著電話那頭言簡意賅地吩咐了幾句，便掛了線。
“醒了？”
他回過頭，金絲眼鏡下的眼眸漾開一片溫柔，走過來，彎腰，在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刷牙洗臉，帶你出去。”
沈瑤賴在被窩裡伸了個懶腰，露出一段白得晃眼的纖細腰肢，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去哪兒？
你不會是包了甚麼米其林餐廳，準備讓我吃一頓十萬塊的燭光晚餐吧？
老土。”
她故意逗他。
程昱卻笑了。
他伸出手指，寵溺地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尖。
“不是餐廳。”
“帶你去一個，你最想去的地方。”
半小時後，輛低調的黑色帕薩特駛出了西塘古鎮。
沈瑤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南風景，心裡暗暗揣測。
這個男人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最想去的地方？
她現在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能把人骨頭都睡酥了的雕花大床！
車子沒有往市中心開，反而七拐八拐，駛進了一片略顯陳舊的老城區。
路兩邊的建築，漸漸從粉牆黛瓦變成了樸素的紅磚樓。
最終，車子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學校的大門口，緩緩停下。
沈瑤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規模不小的院落。
院牆刷得雪白，裡面的幾棟教學樓和宿舍樓看起來嶄新又漂亮，充滿了明亮的色彩。
大門口的牌子上，刻著四個拙樸可愛的大字【陽光之家】。
是個孤兒院。
沈瑤徹底懵了。
這就是……程昱說的，她最想去的地方？
開甚麼玩笑？！
她剛想轉頭質問身邊的男人，車窗外，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她看到程昱，臉上立刻就露出了無比激動又感激的笑容。
當她的目光落到副駕駛座上的沈瑤時，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瞬間就湧上了一層不敢置信的水光！
“程……程先生！”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您……您把沈小姐……請來了？！”
沈瑤的腦袋上緩緩地冒出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請來了？
這個院長，認識她？
“張院長，”程昱推門下車，繞過來，紳士地為沈瑤開啟車門。
然後，對著激動得快要說不出話的老人，微微頷首，“她不是我請來的。”
他頓了頓，伸出長臂，極其自然地將還有些雲裡霧裡的沈瑤往自己懷裡一攬。
語氣，充滿驕傲。
“是我的太太，回家看看。”
家？
這下，連沈瑤都覺得程昱今天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張院長卻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喜訊，激動得連連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
“對對對！回家！快！沈小姐快請進！”
她領著兩人，走進了漆成天藍色的大鐵門。
一進門，沈瑤就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地驚豔到了！
院子裡，沒有半分她想象中孤兒院的破敗與蕭索。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棟嶄新的教學樓，牆壁上畫滿了五彩斑斕的童趣塗鴉。
塑膠操場上，孩子們正三三兩兩地追逐打鬧著，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整個冬日的午後。
陽光，暖洋洋的。
一切，都充滿著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張院長領著他們，一路參觀。
“沈小姐您看，這棟是咱們新的宿舍樓，去年剛蓋好的。
每個房間都帶獨立的衛浴和暖氣，孩子們冬天再也不用怕冷了。”
“那邊是圖書館，還有電腦室，裡面的書和裝置，都是程先生託人從國外運回來的最新款。”
“對了對了！還有我們的食堂！
請的都是五星級酒店的大廚，保證孩子們吃得營養又健康！”
張院長說起這些，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感激根本藏不住！
沈瑤安靜地聽著，心裡的疑惑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她能看出來，這家孤兒院的條件好得有些過分了。
這裡的一切，都需要一筆天文數字的資金來維持。
而張院長口中無所不能的“程先生”，顯然，就是身邊這個男人。
可為甚麼……
為甚麼，張院長看她的眼神，比看程昱這個正主兒，還要來得更激動，更感激？！
彷彿，她才是這一切真正的締造者！
終於，張院長領著他們走進了教學樓寬敞明亮的大廳。
正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塊由純銅打造的榮譽牌匾。
牌匾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又厚重的光。
“沈小姐，”
張院長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鄭重的哽咽，她抬起手，指著那塊牌匾說道，“您看。”
“這家孤兒院，現在，姓‘沈’。”
！！！！！！
沈瑤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落了上去。
當看清牌匾上用隸書雕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的燙金大字時！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瑤愛心基金會】
沈瑤……愛心基金會？！
她的基金會？！
她甚麼時候有過一個基金會？！
還沒等沈瑤從這堪比驚天巨雷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叮鈴鈴——！”
下課的鈴聲，清脆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樓道里傳來一陣“噔噔噔”的密集腳步聲！
無數個穿著乾淨校服的小腦袋，從各個教室裡探了出來！
當他們看到站在大廳裡的沈瑤時，一雙雙像山澗泉水清澈的眼睛裡，瞬間就爆發出了一陣驚人的光亮！
下一秒！
“瑤瑤姐姐——！！！！！”
一聲聲充滿驚喜與孺慕之情的稚嫩呼喊，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孩子們像一群歸巢的乳燕，揮舞著手裡用彩紙精心製作的情人節賀卡。
臉上洋溢著最不摻任何雜質的燦爛笑容，將沈瑤團團地圍在了中間！
“瑤瑤姐姐！這是我給你畫的賀卡！祝你情人節快樂！”
“瑤瑤姐姐你看！我這次數學考了一百分！院長奶奶說，我可以申請你的獎學金了！”
“瑤瑤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比電視上的仙女還要漂亮！”
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膽子最大。
她擠到最前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瑤的衣角，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問道：
“瑤瑤姐姐，謝謝你給我買的新床，軟軟的，我晚上睡覺再也不會夢到大灰狼了。”
“你……你是天上下來的神仙嗎？”
！！！！！！！！！
神仙？
沈瑤緩緩地蹲下身，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讓她心軟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孩，緊緊地擁進了懷裡！
“姐姐不是神仙。”
“姐姐……只是一個，運氣比較好的普通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伸出小手，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地拍了拍沈瑤的後背，認真地說道：
“姐姐，你一定要一直這麼好運呀！”
沈瑤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地埋進小女孩帶著淡淡奶香味的頸窩裡！
程昱就站在充滿純真與溫暖的喧囂中心。
沒有去打擾。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被一群孩子簇擁著，哭得像個傻瓜一樣的他的女人。
眼底的驕傲幾乎要滿溢位來，將這整個世界徹底淹沒。
……
離開孤兒院時，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像融化的金子，將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很長。
沈瑤的手裡，抱著一大捧孩子們送的，歪歪扭扭的賀卡，眼睛還有些紅腫。
她一路上，都沒說話。
直到走到河邊，晚風帶著微涼的水汽，拂過她的臉頰，她才緩緩地停下腳步。
轉過身，還帶著水光的桃花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身旁的男人。
“程昱，”
“為甚麼？”
“為甚麼要用我的名字？”
程昱笑了。
他伸出手，用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地拭去她眼角不聽話地又滾落下來的淚珠。
眼神沒有半分的邀功，沒有半分的算計。
只有愛和對她這個人的尊重。
“因為，”
“我研究過你。”
“你創辦並夕夕，是為了讓張大爺那樣的果農，能有尊嚴地賺錢。”
“你收購音符跳動，是為了給李晉鵬那樣的普通人，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你從來都不是一個純粹的商人。”
他頓了頓，將她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我能給你的，不只是物質和愛情。”
“我還想陪你一起，去完成那些，你來不及完成的夢想。”
“我想陪你一起，讓這個世界，因為我們，變得……好一點點。”
“這，”他看著她因為震驚和感動早已蒙上了一層瀲灩水光的桃花眸，“就是我情人節，最想帶你來的地方。”
！！！！！！！！
沈瑤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撲上前！
踮起腳尖！
在男人盛滿星河與溫柔的漆黑眼眸裡，主動地，將自己帶著淚水鹹味的柔軟的唇印了上去！
許久，唇分。
她靠在他懷裡，臉頰緋紅，呼吸不穩。
她看著眼前這個，永遠都能跟她在靈魂最深處達到同頻共振的男人，眼底亮起了比天邊晚霞還要璀璨的光！
“程昱，”她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情人節禮物。”
晚風沉醉。
程昱看著懷裡哭得梨花帶雨，卻又笑得明豔動人的小女人，心軟成了一灘水。
他低下頭，滾燙的薄唇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氣聲，沙啞又蠱惑地低語。
“是嗎？”
“那今晚，”
“你準備，怎麼……‘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