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物流”的臨時總部,與其說是個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被投入了巨量燃料,二十四小時不停歇運轉的戰爭熔爐。
空氣裡混雜著疲憊與亢奮的獨特味道。
沈瑤已經整整一週沒有回過家。
她就住在這裡,吃在這裡。
換下了標誌性的白色西裝,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灰色連帽衛衣,烏黑的長髮隨意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平日裡精緻的臉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卻因為專注而透出不加修飾的美。
此刻,她正被十幾個頂著同款黑眼圈的程式設計師圍在中間。
巨大的白板上,寫滿了普通人看一眼就會頭暈眼花的演算法公式和邏輯架構圖。
“不行!”
沈瑤拿起紅色的馬克筆,毫不留情地在白板上一個剛剛成型的模型上,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叉!
“這個節點的冗餘太高了!
峰值壓力測試一旦超過臨界點,整個系統會瞬間癱瘓!重來!”
負責該模組,年薪八位數的頂尖程式設計師,被她訓得滿頭大汗,屁都不敢放一個。
抱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灰溜溜地跑回工位,重新推演。
整個團隊,沒有人抱怨。
因為嚴苛的沈總,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睡得更少,對自己更狠。
凌晨三點。
又一場頭腦風暴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沈瑤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她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走到窗邊,擰開一瓶冰鎮蘇打水,仰頭就灌了大半瓶。
冰涼的氣泡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強行刷去了一絲腦海裡的混沌。
她看著窗外,這座城市已經陷入了最沉的黑甜夢鄉,只有零星的路燈,像一顆顆不願睡去的星星,固執地亮著。
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是程昱發來的微信。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親手燉的一鍋烏雞湯,湯色金黃,還撒了幾粒鮮紅的枸杞。
隔著螢幕,彷彿都能聞到那股暖到心窩裡的香氣。
下面跟著一行字:
【給你留了,回來喝。】
沈瑤看著那鍋湯,伸出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地打字回覆:
【好。】
收起手機,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身走回早已被各種檔案和圖紙淹沒的辦公桌前。
疲憊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地湧上來。
眼皮沉重。
她實在是撐不住了。
她趴在桌子上,將臉埋進手臂裡,只想……只想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哪怕,只有十分鐘。
……
深夜,程氏集團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
程昱剛剛結束了一場跨洋視訊會議,眉宇間,還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冷厲。
他捏了捏眉心,隨手拿起桌上的手機,習慣性地點開了早已被他置頂的熟悉軟體。
音符跳動。
他沒有去看那些無聊的搞笑影片,也沒有去刷千篇一律的美女跳舞。
點進了“瑤光物流”的官方賬號。
那個賬號,是他在這裡唯一關注的存在。
賬號剛剛釋出了一條新的影片,是一段工作花絮,標題很燃,【致敬每一位追光者】。
程昱點開影片。
鏡頭搖晃,記錄著“瑤光”總部燈火通明的奮鬥景象。
程式設計師們敲擊鍵盤的“噼啪”聲,激烈討論時拔高的爭吵聲,外賣小哥匆匆來去的腳步聲……
一切,都充滿蓬勃的生命力。
程昱的嘴角微微勾起。
這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小瘋子,一手建立起來的王國。
然而。
當鏡頭,掃過最核心的戰場,總裁辦公室時。
他嘴角的弧度瞬間凝固!
影片裡,總是光芒萬丈,永遠像個戰無不勝的女王一樣的小女人,正趴在凌亂的辦公桌上,睡著了。
穿著一件單薄的衛衣,將頭枕在手臂上。
或許是睡得極不安穩,她的眉頭,即便是在睡夢中也緊緊地蹙著,像是有甚麼解不開的難題。
忽然,旁邊一個程式設計師因為討論,聲音拔高了幾分。
她被驚醒,猛地一下抬起頭,漂亮的桃花眸裡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茫。
下一秒,她就抓起手邊早已冷掉的咖啡,想也不想地狠狠灌了一大口!
然後,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嘴角,立刻就又投入了新一輪的戰鬥中!
動作快到讓鏡頭都虛焦了一瞬。
可蒼白的小臉,和眼下那片連濾鏡都遮不住的淡淡青黑,卻狠狠地扎進了程昱的心臟裡!
疼!
他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砰——!”
一聲巨響!
程昱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平板電腦被他一把掃落在地!
螢幕瞬間迸裂!
面前剛剛才簽好,價值上百億的跨國併購合同,被他像對待一張廢紙一樣隨手扔在了桌上!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站在他身後,隨時待命的特助,被他這副像是要殺人的模樣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程總!
不是商場上的冷酷,不是面對敵人時的狠戾!
像是自己的心頭肉,被人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塊的暴怒與瘋狂!
“備車!”
“現在!”
甚至連問一句“去哪兒”都沒有,連滾帶爬地就衝了出去!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撕裂了京城深夜的寧靜,朝著“瑤光”總部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車內,司機開著車,手心裡全是冷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後座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場!
程昱一言不發。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可他的腦海裡,卻像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播放著剛才影片裡的一幕。
她皺著眉,睡得不安穩的樣子。
她被驚醒時,迷茫又無助的眼睛。
她毫不猶豫地灌下那杯冷咖啡時,微微顫動的睫毛……
每一個畫面,都在他的心上反覆地凌遲!
這個傻子!
不要命的小瘋子!
……
“瑤光物流”總部,頂層。
當程昱推開虛掩著的辦公室門時。
裡面,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樣,安靜得可怕。
所有的程式設計師,都已經下班了。
只有那個不聽話的小女人,還趴在堆滿了檔案的桌子上,睡著了。
身上,只隨意地搭了一件專案組發的薄薄文化衫。
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老闆椅裡,嬌小得像一隻失去了所有防備的小野貓。
程昱的腳步,在門口頓住了。
劇烈跳動的心臟,在看到她的這一刻,竟奇蹟般地瞬間就平靜了下來。
所有的火氣,所有的瘋狂,都在她恬靜的睡顏面前,化作了溫柔。
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邊。
脫下身上還帶著他滾燙體溫的黑色羊絨大衣,動作輕柔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大衣很長,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他做完這一切,並沒有叫醒她。
只是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京城不滅的燈火,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他顛倒眾生的俊臉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就那麼坐著,一言不發。
一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專注地看著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女人。
彷彿要將她的模樣,一點一點地,刻進自己的靈魂裡。
他不能替她去承受創業的艱辛,不能替她去打贏一場又一場血腥的商戰。
但至少。
他可以,就這麼陪著她。
熬過這一個又一個,無人知曉的奮鬥夜晚。
只要她一睜開眼。
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他。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