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晨三點。
京城一號院頂層複式的書房,亮如白晝。
巨大的K線圖,在三面環繞的巨型螢幕上無聲地咆哮。
“收盤了。”
程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指令,將鋪天蓋地的實時資料流定格。
“今天,我們砸進去三十億美金,勉強守住了三百港幣的心理防線。
泰勒那邊,至少動用了我們兩倍的槓桿資金。”
這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絞肉機之戰。
沈瑤沒說話。
她只是靠在巨大的人體工學椅裡,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用力地按壓著自己一抽一抽作痛的太陽穴。
連續七十二小時的高強度作戰,幾乎榨乾了她身體裡最後一絲能量。
向來美得鋒利,美得咄咄逼人的小臉,此刻在螢幕幽藍的光芒映照下,呈現出蒼白。
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往日瀲灩著水光的桃花眸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濃重的倦色。
程昱看著她,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他長腿一邁,幾步就走到她身後,彎下腰,用自己溫熱的大掌覆上她冰涼的小手。
“別按了。”
“剩下的,交給我。你去睡。”
“睡不著。”
沈瑤搖了搖頭,“我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這些紅紅綠綠的線,還有泰勒那張……讓人想撕爛的臉。”
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孩子氣的煩躁。
程昱沒再勸。
他知道,對她這種級別的精神內耗,任何語言上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默默地收緊了手指,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熨帖她早已繃到了極限的神經。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不知何時下起的瓢潑大雨,瘋狂地抽打著巨大的防彈玻璃窗,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響。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整個世界,彷彿都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沈瑤的肩膀,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窗外被風雨攪得天翻地覆的猙獰夜色。
看著那棵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連根拔起的百年古松。
漂亮眼睛裡,竟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迷茫和脆弱。
像一隻在暴風雨中獨自搏殺了太久太久,終於快要找不到航向的疲憊小獸。
這一幕,狠狠地扎進了程昱的心底最深處!
他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俯下身,不由分說地一個橫抱,將還在失神的小女人,連人帶椅一起,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啊!”
沈瑤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伸出雙臂圈住了他結實的脖頸!
“程昱……”
“噓。”
程昱抱著她,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大步流星地將她抱離了充滿了硝煙和數字的戰場,走進了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溫暖臥室。
將她輕輕地放在了鬆軟的大床上。
然後,他拉過柔軟的羽絨被,仔仔細細地,蓋在了她的身上,彷彿在對待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孩。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坐在床邊,伸出手,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摩挲著蒼白得讓他心疼的小臉。
沈瑤躺在床上,感受著從他指尖傳來源源不斷的熱度。
鼻尖全是讓她無比安心的男性氣息。
因為過度亢奮和疲憊而狂跳不止的心臟,在男人這沉默卻強大的安撫下,一點一點地平復了下來。
她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的心疼和擔憂。
心中那道用理智和好強,辛苦壘砌起來的堅硬壁壘,終於,“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她緩緩地朝他伸出手。
像一隻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回到自己巢穴,尋求庇護的小貓,輕輕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帶著一絲連濃重的鼻音和委屈。
“程昱……”
“嗯?”
“我有點累了。”
程昱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的唇邊,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累了……”
可下一秒。
女孩說出的話,卻讓他整個人,都徹底地僵在了原地!
沈瑤抬起頭。
不染一絲塵埃的桃花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在昏黃的床頭燈下氤氳開一片,能要了他命的波光。
她就那麼可憐兮兮地,仰著小臉看著他。
像一隻被全世界都拋棄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小貓。
紅唇微微地撅著。
“你……”
她的聲音更軟了,帶著一點點撒嬌任性,不講道理的鼻音。
“哄哄我吧。”
轟——!!!!!!!!!!!!!!!
瞬間,就將程昱所有的理智,全都炸得灰飛煙滅!
他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平日裡殺伐果斷,能憑一己之力攪動整個華爾街風雲的女王陛下。
此刻卻像個普通的小女孩一樣,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尖刺,露出了她最柔軟的,毛茸茸的肚皮。
向他,只向他一個人,討要最笨拙的擁抱和安慰。
一種被全然信賴的巨大幸福感和滿足感,像決堤的海嘯,瞬間就將他的整顆心臟都徹底淹沒了!
程昱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
又酸,又脹!
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些他曾經對無數商業對手說過的,精妙絕倫的話術,他能倒背如流的,華麗的商業案例……
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垃圾!
他只能,用最笨拙也最本能的方式。
俯下身。
在噙著一層薄薄水汽的漂亮眼睫上,落下一個無比珍視虔誠的吻。
吻,很輕,輕輕地拂去了她所有的不安。
然後,是她挺翹的鼻尖。
是她光潔飽滿的額頭。
最後,是他用盡了此生全部的剋制,在剛剛說完了全世界最要命情話,微微顫抖的柔軟唇瓣上,輾轉,廝磨。
他沒有深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笨拙的溫柔,輕輕地描摹著她的唇形。
像在安撫一件,他此生最珍視的無價之寶。
許久。
他才緩緩地抬起頭,在她耳邊,笨拙地輕聲開了口。
“我……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沈瑤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溼意。
“好啊。”
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好奇的軟糯鼻音。
“講甚麼?”
程昱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心軟得幾乎要化成一灘水。
他想了想,搜腸刮肚地,把自己貧瘠的故事庫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用自爆的方式,講起了自己小時候最丟臉的糗事。
“我……我七歲的時候,特別崇拜我爺爺。”
男人的俊臉上,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
“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家,偷偷溜進他的書房,把他掛在牆上那枚最寶貝的,參加過抗美援朝的‘一級戰鬥英雄’勳章,給偷了出來。”
“然後呢?”沈瑤的注意力,果然被他這“黑歷史”,成功地吸引了過去。
“然後……”
程昱的俊臉更紅了,“我就把那枚勳章,別在了我自己的胸口。
跑到我們家大院裡,挨家挨戶地去炫耀,說我……我也是戰鬥英雄。”
“噗……”
沈瑤終於再也忍不住,被他這副又傻又可愛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容,像一朵在暴風雨後悄然綻放的薔薇。
瞬間就驅散了這間臥室裡所有的陰霾。
“結果呢?”她追問道。
“結果……”
程昱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結果,我被我爺爺,用他的武裝帶,吊在院子裡的大槐樹上,抽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屁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瑤笑得,整個都在他懷裡,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了起來。
笑聲清脆悅耳。
像最動聽的風鈴。
程昱看著她終於重新亮起了璀璨星光的眼睛。
他知道。
他的藥,起效了。
“後來呢?還有沒有別的?”
“有……”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窗外依舊狂暴的風雨聲中,緩緩地講述著那些,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幼稚笨拙卻又充滿了溫暖的童年。
沈瑤窩在他溫暖堅實的懷裡。
聽著,聽著。
眼皮,越來越重。
意識,也漸漸模糊。
在徹底沉入黑暗的安穩夢鄉之前。
她感覺,自己好像又變回了在暴風雨的夜裡,會害怕得偷偷鑽進媽媽懷裡的小女孩。
而身後,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暖也最堅實,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港灣。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輕輕地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這場仗,還很長。
但,沒關係。
只要他在。
她就能,把天都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