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到昨晚十二點，‘震驚體+金幣’模式上線一週，新增使用者八百七十三萬。”
市場總監Amy，指著PPT上那個鮮紅得刺眼的數字，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但是，”
她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切換了下一張PPT，一張墨綠色的，代表著“次日留存率”的曲線圖，毫無徵兆地，掉頭向下！
“我們的一二線城市，尤其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女性使用者，留存率斷崖式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甚麼意思？”一個年輕的產品經理，臉色煞白地站了起來，“她們不喜歡金幣嗎？”
“不是！”
Amy煩躁地抓了一把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波浪捲髮，“她們不是不喜歡金幣！她們是討厭我們的內容！”
她點開後臺使用者反饋，一條條觸目驚心的差評，狠狠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本來挺酷的，現在天天給我推甚麼‘白菜加它一起炒，勝過十年冬蟲草’。
我真是謝謝您了，我媽都不看這個！”
“卸了，內容太low，刷十分鐘感覺自己智商都被拉低了，再見。”
“全是些博眼球的垃圾資訊，浪費我時間，祝早日倒閉。”
“砰！”
CTO李默猛地一拳，砸在了會議桌上！
他的臉上寫滿了被愚弄的憤怒，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我早就說過！”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死死地盯著Amy，“流量！流量！你腦子裡除了流量還有甚麼？！
我們正在把這個平臺，變成一個巨大的垃圾資訊堆放站！
一個‘劣幣驅逐良幣’的糞坑！”
Amy也不是吃素的，她當場就炸了，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衝到李默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回去！
“李默你甚麼意思？！
沒有我帶著市場部的人，用最野的路子把使用者拉進來，你那套牛逼的演算法給誰用？給鬼用嗎？！
現在是生死存亡的時候！活下去最重要！
你跟我談甚麼狗屁的格調？！”
“你那是活下去嗎？你那是飲鴆止渴！”
“你懂個屁的運營！”
“你才懂個屁的技術！”
會議室，徹底炸了！
市場部和技術部，這兩個曾經並肩作戰，打下了江山的戰友，此刻，像兩群不共戴天的仇人，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所有人都看向了靜靜地坐在主位上，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的女人。
等待著她的，最終指示。
沈瑤緩緩地站了起來。
臉上沒有半分焦慮，更沒有半分憤怒。
她沒有去勸架，也沒有去評判誰對誰錯。
只是走到巨大的液晶屏前，纖細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
一段影片被投射到了螢幕上。
影片裡，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大媽，正唾沫橫飛地，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喊著：
“震驚！白菜加它一起炒，勝過十年冬蟲草！不看你就虧大了！”
影片的製作，粗糙，廉價。
可影片下方那一行資料，卻閃瞎了所有人的眼。
【播放量萬。點贊：42.3萬。評論：8.7萬。】
Amy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李默的臉色則更加陰沉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沈瑤要用這鐵一般的資料，來支援Amy的“下沉路線”時，沈瑤的手指，又動了。
螢幕切換。
另一段影片，跳了出來。
沒有任何特效，沒有任何BGM，甚至連一句旁白都沒有。
昏暗的土坯房裡，一個大概只有七八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女孩，正踩著一個小板凳，踮著腳有些吃力地在給灶臺生火。
小手被燻得黢黑。
她很認真地炒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盛出來，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牙齒都快掉光了的老奶奶。
小女孩把菜端到奶奶面前，用她那雙黑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給奶奶餵了一口。
奶奶笑得，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影片的最後，小女孩抬起頭，對著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鏡頭，露出了一個，乾淨得，像山泉水一樣的，羞澀的笑。
影片，播放完畢。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Amy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掛上了兩行淚痕。
剛剛還像鬥雞一樣暴躁的李默，此刻，也沉默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掩飾著眼底猝不及防的溼潤。
影片下方的資料，平平無奇。
【播放量。點贊：88。評論：16。】
沈瑤轉過身。
她看著臺下這群，剛剛還吵得不可開交的職場精英們，紅唇輕啟。
“你們覺得，”
她的聲音，很輕，很靜。
卻狠狠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哪一個，才是我們的未來？”
在眾人無言的沉默中，她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爆款的秘訣，不在於獵奇，也不在於高雅。”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在於，共鳴。”
她猛地一揮手，在那段小女孩的影片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我們的使用者，刷手機，不是為了學習知識，也不是為了看那些包裝精美的廣告！”
“他們只是在用自己生命那些碎片化的時間，去尋找一種能讓他們哭，讓他們笑，讓他們覺得‘啊，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跟我一樣’的……情感連線！”
她看著林風，下達了指令！
“林風！”
林風猛地抬起頭。
“從今天起，我要你帶著團隊，去做一件全行業都沒人敢做，甚至沒人敢想的事情！”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讓我們的演算法！擁有價值觀！”
“在你們的推薦模型裡，給我加入一個全新的，最高的權重！”
“這個權重，不叫‘完播率’，不叫‘點贊率’！”
“它叫，正向價值！”
“所有能引發使用者，感動、溫暖、積極向上、覺得人間值得的情感共鳴的內容，不管它的初始資料有多爛！
我命令你，給它流量！給它曝光！
把它，給我送到所有，可能會被它打動的人的面前！”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反商業邏輯的，瘋狂的決定！
但是沈瑤的臉上沒有半分猶豫！
……
當晚，新的演算法，悄然上線。
奇蹟，發生了。
只有兩千多播放量的農村小女孩的影片，被精準地推送給了一個深夜還在刷手機的，在外地打工的年輕母親。
她看完了，沒說話，只是在評論區，默默地留了一句：“哭了，想我媽了，也想我女兒了。”
這條評論，被演算法捕捉。
影片被推送給了十個同樣在外打拼，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年輕人。
十分鐘後，評論區，多出了十條“想家了”。
一個小時後，評論區，多出了一千條“破防了”。
第二天早上，當“音符跳動”的員工們，睡眼惺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給驚呆了！
小女孩的影片，曾經被所有資料模型都判定為“劣質內容”的影片，此刻正高高地掛在首頁最醒目的位置！
而影片下方的點贊量，已經從兩位數，一夜之間，衝破了——
三百萬！
評論區，徹底淪陷！
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資料，而是由無數顆滾燙的心，匯聚而成的溫暖海洋！
“大半夜的，一個大男人，在被窩裡哭得像個傻逼。”
“我已經給我媽訂了回家的火車票了，甚麼狗屁工作，不幹了！我要回家！”
“小妹妹，你的賬號是多少？姐姐給你打錢！給你和奶奶買好吃的！”
以此為開端，一場充滿人性光輝的內容浪潮，在“音符跳動”的平臺上轟然爆發！
一大批，記錄著真實、美好、感人瞬間的“原生”內容創作者，像雨後春筍般瘋狂湧現！
音符跳動，這個曾經被詬病為“low逼”、“垃，在這一夜之間彷彿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靈魂”。
……
夜，十一點。
喧囂散盡。
沈瑤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資料監控屏前。
她沒有去看還在瘋狂上漲的華麗資料。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個小女孩影片下面，一條條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溫暖評論。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就紅了。
一雙溫熱的大手，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她纖細柔軟的腰肢。
一股熟悉的男性荷爾蒙，瞬間將她籠罩。
程昱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整個人都圈進自己滾燙堅實的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她馨香的發頂。
他陪著她，一起看著由她親手點燃的溫暖星光。
許久。
“我的天才……”
他頓了頓，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
“你給這個世界上，所有孤獨的靈魂……”
“建了一個家。”
沈瑤的心，瞬間就軟得一塌糊塗。
她轉過身，伸出雙臂緊緊地圈住他結實的窄腰，將自己帶著未乾淚痕的小臉，深深地埋進了他溫暖堅實的胸膛裡。
這個男人，永遠都知道，如何用一句話，就精準地戳中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平臺的生態，健康了。
公司的靈魂，也有了。
但一個……偉大的公司，還需要甚麼？
她將臉在他昂貴的西裝上蹭了蹭。
然後輕聲問道：
“程昱……”
“你說，如果我們把廣場舞大媽，跟美國的街頭小哥，聯絡到一起，會發生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