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加粗的英文標題,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在魏世勳的視網膜上。
他看不懂全部的單詞,但“中國西部”、“軍事工業”、“生態災難”這幾個詞,配合著那張惡意滿滿的配圖,所傳遞出的資訊,根本無需翻譯。
劉建的嘴唇在哆嗦,手裡的平板電腦重若千鈞,他想說點甚麼,喉嚨裡卻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類似風箱漏氣的聲音。
“王八蛋!”魏世勳的胸膛劇烈地起伏,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此刻血色盡褪,轉為一種鐵青。他一把搶過平板,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試圖放大那張圖片,去看清上面的每一個細節,但那扭曲的色彩和充滿暗示性的構圖,看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這是一盆精心調製的髒水,從萬里之外,越過高山與大洋,精準地潑在了G省的臉上,潑在了他魏世勳的臉上。
陳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魏世勳手裡,平靜地接過了那個平板。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滑動,將那篇洋洋灑灑的“檄文”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完。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戈壁的風,在不知疲倦地嘶吼,像是在為這場剛剛拉開序幕的戰爭,奏響背景的悲鳴。
劉建看著陳默,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領導,從始至終,臉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他只是那麼看著,眼神專注而又疏離,彷彿在看一份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市場分析報告。這種極致的冷靜,非但沒有讓劉建感到安心,反而讓他從心底裡生出一股寒意。
“路透社……”魏世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這麼憑空捏造!”
“這不是捏造,魏書記。”陳默終於開口,他將平板電腦輕輕放回桌上,螢幕上的那張照片,像一張猙獰的鬼臉,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您看這張照片,煙囪是真的,廠房是真的,我們的‘開拓者’,也是真的。他們只是換了個角度,調了個顏色,再配上一些春秋筆法的文字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最高明的謊言,往往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真相,和百分之一的惡意構成的。”
這句話,讓魏世勳徹底愣住了。他看著陳默,忽然明白了,自己和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差距,到底在哪裡。自己看到的是羞辱和憤怒,而陳默看到的,是對方的戰術和手段。
不等魏世勳消化這其中的寒意,劉建的手機,瘋了一樣地震動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解鎖,僅僅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比窗外的夜色還要難看。
“陳書記,魏書記……全……全都來了!”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兩人。
英國的BBC,用更具煽動性的標題《紅色巨龍的帶血獠牙》,全文轉載並深度“解讀”了路透社的報道。
美國的《紐約時報》,則刊登了一篇由所謂“亞洲問題專家”撰寫的評論文章,將G省的試驗區,與冷戰時期的蘇聯軍事基地相提並論,危言聳聽地宣稱,這預示著東方大國將要重拾“擴張主義”。
緊接著,是法國的《世界報》,德國的《明鏡週刊》……
彷彿是約定好了一般,西方世界主流的媒體喉舌,在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對G省這片剛剛才看到一絲希望的貧瘠土地,發動了一場密不透風的、飽和式的輿論轟炸。
社交媒體上,更是早已血流成河。
## (戈壁之淚)
#BloodGDP# (帶血的GDP)
## (停止中國的生態恐怖主義)
一個個飽含惡意的標籤,被頂上了全球的熱搜。無數根本不知道G省在地球上哪個角落的外國網民,在那些精心剪輯的圖片和影片下,義憤填膺地留下了他們廉價的憤怒和詛咒。
“我的天,這簡直就是地球的傷疤!”
“可憐的戈壁,那裡難道沒有動物和植物嗎?”
“必須制裁他們!為了我們共同的星球!”
劉建看著那些評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這樣一場滔天巨浪面前,連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都算不上。
輿論的攻勢還未平息,另一條戰線,悄無聲息地開火了。
魏世勳的秘書神色慌張地敲門進來,遞上了一份剛剛從省金融辦傳來的緊急傳真。
“魏書記,國際三大信用評級機構之一的穆迪,剛剛釋出了一份針對G省的專項風險評估報告……”
魏世勳一把奪過傳真,只看了一眼標題,手就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關於中國G省因環境、社會及管治(ESG)風險導致其主權相關債務信用展望下調至‘負面’的警告》。
如果說之前的輿論轟炸,是打在臉上的耳光,那麼這份報告,就是捅向心窩的刀子。
“負面展望……”魏世勳喃喃自語,他比誰都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這意味著,G省未來所有在國際市場上的融資成本,將會大幅飆升,甚至,根本不會再有國際資本願意借錢給他們。
這是釜底抽薪!
他們要從金融上,徹底掐死G省發展的可能性!
“叮鈴鈴——”
辦公室裡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魏世勳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只聽了不到半分鐘,他的臉色就徹底沉了下去。
結束通話電話,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省外事辦的電話。美國巨石集團的亞洲區總裁,一個叫哈里森的,已經帶著他的‘環保專家’和‘技術團隊’,坐專機到省會了。指名道姓,要和我,還有你,就G省的‘環境問題’和‘可持續發展’,進行一次緊急會談。”
來了。
那個扮演“救世主”的強盜,終於撕下了最後一絲偽裝,帶著假惺惺的微笑,登門入室了。
……
第二天的會談,被安排在省政府一間小型的會客室裡。
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魏世勳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臉色嚴肅,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整個人像一尊即將開裂的石像。
陳默則依舊穿著他那身半舊的衝鋒衣,與周圍西裝革履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坐在魏世勳的下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彷彿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記錄員。
門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人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穿著手工定製的深灰色西裝,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老派歐洲貴族的優雅。他就是巨石集團的亞洲區總裁,詹姆斯·哈里森。
“魏書記,陳副省長,很榮幸見到二位。”哈里森的中文說得字正腔圓,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如沐春風般的微笑,“請原諒我的冒昧來訪,實在是……我們對G省的環境狀況,感到萬分的憂慮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痛心疾首地搖著頭,彷彿G省被汙染的不是戈壁,而是他家的後花園。
魏世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哈里森也不以為意,他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他帶來的那些金髮碧眼的“專家”們,則在他身後一字排開,個個表情沉重,眼神裡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情懷。
“魏書記,我們巨石集團,一直致力於在全球範圍內,推廣最先進的綠色礦產開發技術。”哈里森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誠懇到近乎虛偽的語氣說道,“我們看到了國際上那些不實的報道,我們感到非常痛心!我們相信,G省人民同樣熱愛這片土地,只是……可能在發展的道路上,缺少了一點點經驗和技術。”
他頓了頓,圖窮匕見。
“所以,我們來了。我們帶來了全世界最好的技術,最雄厚的資金,以及最專業的團隊。我們願意幫助G省,在不破壞一草一木的前提下,實現資源的綠色開發,讓這片土地的財富,真正造福於人民。這,是一個雙贏的方案。”
魏世勳的拳頭,在桌子下面,已經攥得骨節發白。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用最惡毒的手段把你打翻在地,再用最高尚的姿態,向你伸出“援手”,並企圖拿走你的一切。
“哈里森先生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魏世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G省雖然窮,但我們有能力,也有信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哦?是嗎?”哈里森臉上的笑容不變,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看穿一切的譏誚,“可是,據我所知,穆迪公司已經下調了貴省的信用評級。恕我直言,在目前這種國際輿論環境下,恐怕不會有任何一家負責任的國際金融機構,願意為貴省的專案提供哪怕一美元的貸款了。”
“沒有錢,魏書記,再宏偉的藍圖,也只是一張廢紙,不是嗎?”
赤裸裸的威脅。
魏世勳氣得幾乎要拍案而起。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陳默,忽然合上了手裡的筆記本。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哈里森,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哈里森先生,您說的很有道理。”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們確實遇到了困難。所以,對於貴公司的‘幫助’,我們原則上,是歡迎的。”
這話一出,魏世勳猛地扭頭看向陳默,眼神裡滿是震驚和不解。
哈里森的臉上,則露出了勝利者才有的、矜持的笑容。“明智的選擇,陳副省長。那麼,我們可以看看貴公司的方案嗎?”
“當然。”
陳默對著門外等候的劉建點了點頭。
劉建很快走了進來,將一份裝幀精美、厚得像一本字典的計劃書,恭敬地放在了哈里森面前的茶几上。
計劃書的封面上,用中英雙語燙金印刷著一行大字——《關於G省阿爾金山區域礦產資源一體化綠色可持續發展合作方案》。
哈里森滿意地拿起計劃書,優雅地翻開了第一頁。
他的目光在上面掃過,臉上的笑容,卻在下一秒,猛地僵住了。
只見那份由巨石集團精心準備的、充滿專業術語和美好願景的方案書第一頁上,被人用一支紅色的水筆,以一種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筆跡,寫了兩個碩大的漢字——
“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