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市,初夏。
一輛半舊的考斯特,載著陳默新組建的“失意者聯盟”,緩緩駛入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車窗外,高樓與舊巷交錯,生機與沉痾並存,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卷,充滿了矛盾的張力。
錢理群推了推厚厚的眼鏡,貪婪地看著窗外。他已經五年沒有離開過省城那間地下資料室,外面的陽光對他來說,都顯得有些奢侈。他看到的不是街景,而是一串串跳動的資料流:車流量、商鋪空置率、行人步速……這些都是構成城市心跳的活資料。
周毅抱著手臂,閉目養神。但從他偶爾抽動的眼角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睡著。重回一線,對他而言,像一個戒了毒的人,重新聞到了那既致命又誘人的氣息。他的身體還留在地方誌辦公室的安逸裡,靈魂卻已開始在這座城市的陰影中搜尋獵物。
林晚則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飛速划動,上面是鳳凰市的電子地圖,被她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標籤,分割成了上百個網格。她正在為這座城市,重建一套秩序井然的“倉儲系統”。
這群被省城遺忘的人,在踏上鳳凰市土地的那一刻,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光。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火焰,一旦找到出口,便足以燎原。
他們的臨時辦公室,設在鳳凰市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的一棟閒置小樓裡。條件簡陋,但林晚只用了一個下午,就讓這裡變得井井有條。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擺放著嶄新的文具和一塊寫著姓名與職責的桌牌,彷彿一種無聲的宣告。
“主任,這是我們團隊熬了兩個通宵做出來的初步預算方案。”林晚將一份厚厚的報告,放在了陳默桌上,“根據‘鳳凰涅盤’計劃的第一階段目標,我們需要省財政廳撥付第一筆專項啟動資金,總計七千八百萬元。每一筆錢的用途,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並且附上了詳細的績效考核指標。”
報告做得無可挑剔,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錢理群用他的資料模型,反覆驗證了投入產出比;林晚則將整個資金流轉過程,設計成了一個閉環,確保每一分錢都能被追蹤、被審計。
陳默翻開報告,只看了幾眼,便點了點頭。這群他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寶貝,給他的驚喜,遠超預期。
“辛苦了。”他合上報告,“方哲,你親自跑一趟省城,把這份報告,遞交給財政廳預算處的周處長。”
“是。”方哲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報告,心中也湧起一股豪情。他相信,這樣一份完美的方案,足以讓省裡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閉上嘴巴。
然而,現實遠比資料模型要複雜,也更冰冷。
兩天後,方哲回來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他帶回了那份報告,報告完好無損,但上面附了一張薄薄的便籤,和一本厚得像字典的《省財政專項資金管理條例及補充細則彙編》。
“陳……陳主任……”方哲的聲音都在發抖,“財政廳那邊……沒批。”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齊刷刷地看向他。
“沒批?理由呢?是嫌多,還是手續不對?”林晚第一個站了起來,眉頭緊鎖。她對自己做的方案有絕對的自信,不可能在程式上出問題。
方哲嚥了口唾沫,艱難地說:“他們沒說不批。周處長……周處長很客氣,他說我們的方案做得非常詳盡,非常有前瞻性。但是……”
他頓了頓,拿起那張便籤:“但是,高省長有指示,越是重點專案,越要從嚴審查。周處長說,為了確保我們這筆資金用得合法合規,萬無一失,請我們根據這本《細則彙編》,補充一些材料。”
錢理群一把搶過那張便籤,只見上面用印表機打出了一行行小字,羅列著需要補充的材料清單:
“請補充鳳凰市過去十年,每年一至四季度,分行業、分割槽域的詳細稅收資料,並與全省平均水平做橫向對比分析報告。”
“請補充試點區域內,所有計劃扶持企業,自成立以來的全部工商變更、司法訴訟及銀行信貸記錄,並由第三方機構出具信用風險評估報告。”
“請補充方案中涉及的所有下崗工人再就業崗位的‘勞動強度與薪酬匹配度’的合理性論證,需引用不少於三份國家級人力資源研究報告作為支撐。”
……
清單足足有三頁長。
錢理群看完,倒抽一口冷氣,手裡的便籤紙飄然落地。他沒有憤怒,反而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讚歎:“漂亮……太漂亮了……”
“漂亮個屁!”周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這他媽是想把我們往死裡整!”
林晚撿起便籤,快速地掃了一遍,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她看向錢理群:“老錢,這些東西,我們做得出來嗎?”
錢理群苦笑一聲,扶了扶眼鏡:“林主任,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光是第一條,把鳳凰市十年來的稅收資料,按季度、行業、區域全部分拆出來,再做對比分析,你知道需要多少工作量嗎?就算統計局那邊的原始資料能全部給我們,沒有一個專門的團隊,幹三個月都未必能弄完。這上面羅列的所有材料,我們就算把命搭進去,沒有半年時間,根本交不上去!”
半年?等他們把這些所謂的“補充材料”做完,黃花菜都涼了。“鳳凰涅盤”計劃的黃金視窗期,早就錯過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是一場“陽謀”。
高漸離沒有說一個“不”字,他甚至還“稱讚”了你的方案。但他只是輕輕地動了動手指,祭出了“程式”和“規則”這兩件最光明正大,也最無懈可擊的武器,就輕而易舉地給你判了死緩。
你說的每一條,都符合規定,你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駁。你想做事?可以。先把這些證明“你一定能做成事”的材料準備齊了再說。
這就是釜底抽薪。高漸離根本沒想過要給錢,他要用這無休無止的“合規審查”,活活拖死陳默的試點計劃。
“我去找他!”周毅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這位前刑警隊長,習慣了直來直去,“我倒要當面問問他,他到底想幹甚麼!”
“你去了能說甚麼?”陳默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質問他為甚麼不違反規定,給我們開綠燈嗎?”
周毅的腳步,僵在了原地。他憋得滿臉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能說甚麼?對方的一切行為,都站在“規則”的制高點上。
剛剛燃起希望的“失意者聯盟”,在現實的第一堵牆面前,被撞得頭破血流。那股從心底湧出的火焰,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青煙都冒不出一縷。
方哲更是面如死灰,他想起了那天在省委大院裡,高漸離打的那個電話。原來,從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他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通宵達旦,都只是一個笑話。
陳默沒有理會眾人的沮喪,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省財政廳預算處周處長的辦公室。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您好,預算處。”
“周處長嗎?我是陳默。”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周處長那熱情又圓滑的聲音:“哎呀,是陳主任啊!您好您好!方哲同志回去了吧?材料都收到了?”
“收到了。”陳默說,“周處長,材料很詳細,我們正在認真研究。只是有些資料,需要統計局和工商局的配合,不知道……”
“哎,陳主任您放心!”周處長立刻打斷了他,“我已經給相關部門都打過招呼了,只要是您這邊需要的,他們絕對全力配合!高省長說了,程式要嚴,服務要好!我們絕對不給您的改革拖後腿!”
聽聽,話說得多麼滴水不漏。
“那就好。”陳默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謝謝周處長了。”
“客氣客氣,這都是我們該做的。那陳主任您先忙,我們等您的好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
周毅看著陳默,忍不住問:“就這麼算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窗邊。窗外,是鳳凰市開發區那片略顯蕭條的廠房。遠處的天際線上,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他的意識,沉入了【社稷沙盤】。
沙盤之上,代表高漸離的那個“銳金之氣”的光點,正散發著冰冷而穩定的光芒,與代表財政系統的脈絡緊密相連,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而代表鳳凰市的那個剛剛開始旋轉的金色漩渦,因為缺少了外部能量的注入,旋轉的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慢下來。
沙盤給出了冰冷的預警:
【警告:核心能源供給被切斷,“鳳凰涅盤”計劃已進入停滯倒計時。72小時後,專案信心將出現第一次斷崖式下跌。】
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錢理群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撿起那幾頁清單,嘴裡反覆唸叨著“三個月……半年……”,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
林晚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遍遍地最佳化著那份已經堪稱完美的預算方案,彷彿想從裡面擠出一滴水來。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與絕望抗爭。
陳默看著窗外,許久沒有說話。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無計可施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臉上沒有眾人想象中的凝重或憤怒,反而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判了死緩的預算報告,輕輕地,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任……”方哲顫聲問,“您這是……”
陳默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重新坐下。他沒有去看那群已經陷入絕望的下屬,而是拿起電話,不緊不慢地撥了一個號碼。
那不是打給省內任何一個部門的號碼。
那是一個,跨越了重洋的國際長途。
電話接通後,陳默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閒聊般的輕鬆語氣,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流利的英語:
“你好,穆罕默德親王,還記得我嗎?我是陳默。我這裡有個關於‘抄底’整個江東未來的機會,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