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裡的廣玉蘭開了,碩大的花朵藏在油綠的葉片間,像一個個欲說還休的秘密。
陳默的辦公室裡,聞不到花香,只有舊紙張和新茶葉混合的氣味。“鳳凰涅盤”計劃的會議紀要,靜靜地躺在桌面上。那場險勝,像一場劇烈的運動,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層次的疲憊。
他贏了戰役,但戰爭才剛剛開始。
鳳凰市的試點,是他撬動整個江東僵局的唯一支點。可一個光桿司令,如何去撬動一座城市?
他需要一個團隊,一支絕對忠誠、能打硬仗的隊伍。
從鳳凰市本地提拔?不行。那裡的人事盤根錯節,誰是誰的人,誰欠誰的情,剪不斷,理還亂。他需要的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而不是一團黏手的漿糊。
從省裡空降?更難。那些在省直機關裡春風得意的人物,哪個背後沒有山頭?哪個願意放棄安穩的前程,跟著他去一個前途未卜的試點,去得罪那位新來的、以鐵面無私著稱的常務副省長?
他需要的是一群被主流遺忘的人。一群像他當年一樣,有能力,有抱負,卻因為不懂鑽營,或是過於耿直,而被投閒置散,在冰冷的板凳上,默默消耗著生命與才華的人。
他們是官場裡的“不良資產”,是檔案櫃裡蒙塵的“潛力股”。
別人看不到他們的價值,但陳默能。
他的意念沉入腦海,那尊宏大的【社稷沙盤】無聲地展開。他沒有去觀察鳳凰市的氣運流轉,而是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功能——高階篩選。
【篩選目標:江東省省直機關及下屬事業單位在編人員。】
【篩選條件1:廉潔指數>90。】
【篩選條件2:綜合能力評估>B+。】
【篩選條件3:當前氣運狀態=‘灰色(壓制)’或‘暗色(停滯)’。】
一連串的指令輸入,沙盤上,代表著數萬名公職人員的無數光點,瞬間熄滅了百分之九十九。最終,只剩下十幾個零星的、黯淡的光點,像散落在黑暗宇宙裡的孤獨星辰,頑固地亮著。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很好,夠用了。
他將第一個光點放大,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亂糟糟的中年男人的三維模型,出現在沙盤中央。
【姓名:錢理群】
【單位:省統計局資料中心資料室】
【簡介:統計學博士,對資料模型有天才般的直覺。因多次拒絕為領導的報告“最佳化”資料,被調至資料室管理陳年舊檔,已逾五年。】
【氣運狀態:灰色(深度壓制)。】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那份簡介上。拒絕“最佳化”資料。這五個字,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
省統計局的地下資料室,終年不見陽光,空氣裡瀰漫著紙張腐朽的味道。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鐵皮檔案櫃,像沉默的巨人,將這裡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錢理群正蹲在地上,藉著一盞昏暗的檯燈,用放大鏡仔細比對著兩份二十年前的工業產值年鑑,嘴裡唸唸有詞。
“不對,這個剪刀差不對……當年的煤炭價格和發電量對不上……”
他太專注了,以至於身後站了一個人,他都毫無察覺。
“如果把當年‘三線建設’回流的技術工人數量,作為修正變數加進去,再剔除掉鄉鎮企業的重複計算部分,這個模型就平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錢理群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看到了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人:“你是誰?這裡不能隨便進。”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走到他身邊,也蹲了下來,目光落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
“錢博士,我看了你三年前寫的那篇關於‘人口週期與地方債關聯性’的內部論文,很有意思。你提出的那個‘代際償還模型’,為甚麼沒有把教育投入的長期回報率算進去?”
錢理群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篇論文,是他一生心血的結晶,卻因為觀點過於超前,被當時的局長批了四個字:“紙上談兵”,然後扔進了碎紙機。他只偷偷留了一份草稿。這個人,怎麼會知道?
“你……你到底是誰?”錢理群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是誰不重要。”陳默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棋手找到知音的欣賞,“重要的是,我想請你用你的模型,來設計一座城市未來的經濟藍圖。你敢不敢?”
錢理群愣住了,他看著陳默,彷彿在看一個怪物。半晌,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問:“管飯嗎?”
陳默笑了:“管飯,還給你配一個全省最頂級的超算中心。”
……
第二個光點,是一個正在練字的男人。
【姓名:周毅】
【單位:省地方誌辦公室校對科】
【簡介:前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支隊長,格鬥、射擊全優,曾是全省聞名的破案專家。因在一次抓捕行動中,堅持按程式辦事,得罪了某位高層領導的親屬,被一紙調令,發配至此。】
【氣運狀態:暗色(心灰意冷)。】
地方誌辦公室,是省直機關裡著名的“養老院”。
周毅的辦公桌上,一塵不染,只有文房四寶。他正在練字,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寫的卻是“無為”二字。
陳默走進去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默也不說話,只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輕輕放在了周毅的桌上。
是龍傲天涉黑集團的部分卷宗,封皮上,蓋著“絕密”的紅戳。
周毅寫字的筆,頓住了。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毀了整幅字。
他緩緩抬起頭,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曾經銳利如鷹,如今卻像一潭死水,不起半點波瀾。
“甚麼意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鏽的鐵。
“周龍集團倒了,但他們的保護傘,只倒了一半。”陳默看著他,“鳳凰市的試點,會動很多人的蛋糕。我需要一個‘紀委書記’,一個能把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全都剁了的人。”
周毅沉默了。他看著那份卷宗,又看了看陳默年輕的臉。
“我憑甚麼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陳默說,“你只需要問問你自己,你手裡的這支筆,是想用來寫一部別人功過是非的地方誌,還是想用它來重新寫一次,你自己的‘執法記錄’。”
說完,陳默轉身就走。
在他即將踏出門口時,身後傳來了周毅的聲音。
“卷宗留下。另外,我習慣用槍,不習慣用筆。”
……
第三個光點,是一個正在倉庫裡清點物資的女人。
【姓名:林晚】
【單位:省政府機關事務管理局倉儲中心副主任】
【簡介: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入,十年間,將一團亂麻的後勤倉儲系統,整理得井井有條,其設計的物資管理流程,被多個兄弟省份借鑑。但因不善交際,為人低調,至今仍在副科級崗位上徘徊。】
【氣運狀態:灰色(懷才不遇)。】
巨大的倉庫裡,林晚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指揮著工人,將一批批物資精準地入庫、歸位。她的聲音不大,但指令清晰,邏輯縝密,偌大的倉庫在她指揮下,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效運轉。
陳默站在遠處,看了一刻鐘。
他走上前去,林晚看到他,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又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林主任,你的這套管理系統,很厲害。”陳默開口。
“還好。”林晚頭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滑動。
“但它有一個缺陷。”
林晚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終於正眼看向陳默,眉頭微蹙:“甚麼缺陷?”
“它太完美了,所以只能用在管理‘物’上。”陳默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一張圖片,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鳳凰涅盤”計劃的組織架構與流程草圖,上面佈滿了各種箭頭、方框和指令流,複雜得像一張蜘蛛網。
“我這裡,有一個更復雜的系統,需要一個更厲害的操盤手。”陳默看著她的眼睛,“這個系統裡,流動的不是物資,是資金、是政策、是幾千名幹部的烏紗帽,和幾十萬工人的飯碗。它現在一團糟,隨時可能崩潰。”
林晚的目光,被那張複雜的流程圖,死死地吸住了。她是一個天生的“整理者”,看到混亂,就有一種本能的、想要將其理順的衝動。
“這個系統,你想讓它變成甚麼樣?”她問,聲音裡有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陳默收回手機,淡淡地說:“我不想讓它變成甚麼樣。我只想在半年內,讓它的運轉效率,超過江東省任何一個部門。你,能做到嗎?”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陳默,又看了看這個她待了十年的倉庫。
半晌,她取下頭上的安全帽,遞給旁邊的工人。
“我的辦公室,需要一扇能看到鳳凰市全景的窗戶。”
……
一天之內,陳默拜訪了六個散落在省城各個角落的“失意者”。
一個天才的資料分析師,一個心死的破案專家,一個被埋沒的管理大師,還有一個寧願得罪領導也不願做假賬的老會計,一個懂技術卻被排擠的工程師,一個筆桿子過硬卻因不願寫吹捧文章而被邊緣化的秘書。
當他回到辦公室時,新任秘書方哲,已經泡好了新的一壺茶。
陳默將一張手寫的名單,遞給了方哲。
“把這份名單,以‘吏治整頓領導小組’的名義,報送省委組織部,申請將以上六位同志,調往鳳凰市試點工作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