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空氣,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愈發凝滯。
高漸離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滾油裡的冰塊,沒有激起喧囂的浪花,卻讓整個油鍋都發出了不祥的“滋啦”聲,寒氣與熱浪在無形中劇烈交鋒。
他沒有走訪基層,沒有召集企業家座談,甚至沒有急於熟悉分管的部門。他只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像一臺精密的工作母機,源源不斷地向省政府下屬的各個廳局索要資料。財政、稅務、審計、發改……所有能反映江東經濟執行狀況的原始報表,堆滿了他的案頭。
整個省委大院都在觀望。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來自京城的“鐵面判官”,正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資料,來解剖江東這具剛剛經歷過大手術的肌體。他在尋找病灶,也在尋找……靶子。
而陳默,作為“吏治整頓領導小組”的常務副組長,同樣沒有閒著。
他的辦公室裡,沒有堆積如山的檔案,只有一壺泡得已經有些濃釅的茶。他大部分時間都靠在椅子上,閉著眼,彷彿在假寐。
但在他的意識深處,【社稷沙盤】正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高速運轉。
沙盤之上,整個江東省的經濟模型,像一幅複雜的人體經絡圖。周龍集團的覆滅,雖然清除了最大的毒瘤,但也切斷了無數毛細血管,導致大面積的組織壞死。代表“失業率”、“企業破產率”的紅色警示燈,在好幾個工業重鎮的版圖上,刺目地閃爍著。
政府主導的投資,就像給一個大出血的病人輸血,能吊住命,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血輸得再多,如果傷口不癒合,血管不接通,終究是死路一條。
陳默的意念,在沙盤上反覆推演。
他將一項項激進的政策,像棋子一樣投入模型。
【模擬方案一:對全省中小微企業進行為期一年的稅收減免。】
沙盤立刻反饋結果:【短期內企業負擔減輕,破產率下降12%。但6個月後,因市場需求未提振,企業活力依舊不足。財政赤字擴大20%,政府負債率觸及警戒線。方案評級:C-,弊大於利。】
【模擬方案二:大規模啟動基建專案,以工代賑。】
沙板反饋:【短期內就業率提升8%,但新增專案多為低效重複建設,一年後形成新的地方債務包袱。對產業結構升級無貢獻。方案評級:C,飲鴆止渴。】
……
一次又一次的模擬,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直到陳默將目光,從政府那隻“看得見的手”,轉向了那些在沙盤上呈現出灰色、代表著被壓抑和觀望狀態的,龐大的民間資本。
這些資本,像散落在江東土地下的無數顆種子,因為害怕驚雷,因為畏懼寒冬,而選擇了休眠。他們需要的不是化肥,而是春天。
陳默深吸一口氣,開始構建一個全新的方案。這個方案的核心,不是“給錢”,而是“鬆綁”。不是“輸血”,而是“造血”。
他設計了一套複雜的、以信用評級和法律保障為核心的體系。打破國企和民企在貸款、拿地上的隱形壁壘;成立一個獨立於地方政府的、由頂尖律師和退休法官組成的“商業糾紛快速仲裁庭”;對於願意吸納下崗工人的企業,給予與吸納人數直接掛鉤的、階梯式的政策紅利……
每一項政策,都在沙盤上進行了上百次的壓力測試和組合推演。
當最終的方案成型時,沙盤上,代表鳳凰市的那個試點區域,原本緩慢流動的氣運,開始加速旋轉,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金色漩渦。一行預測資料,清晰地浮現:
【“鳳凰涅盤”計劃(試點)】
【預測結果(18個月後):試點區域民間投資活力提升45%,新增就業崗位8萬個,GDP增速超越全省平均水平10個百分點。社會綜合穩定指數上升5點。】
【方案評級:A+,高風險,高回報。】
看著這個評級,陳默睜開了眼睛。他知道,是時候了。
三天後,省委核心工作會議。
會議的主題,是研究“後周正龍時代”的江東經濟重建方略。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氣氛嚴肅得能擰出水來。張文博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剛剛履新的高漸離,右手邊是紀委的林建城。陳默作為政研室主任和領導小組的負責人,坐在靠前的位置,負責做主題彙報。
“……同志們,以上就是我對全省當前經濟困境的初步分析。”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他沒有用任何渲染性的詞彙,只是陳述著一組組冰冷的資料,“結論是,傳統的、以政府投資為主導的模式,已經難以為繼。我們必須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說完,他按下了投影儀的遙控器。
螢幕上出現了五個大字——“鳳凰涅盤”計劃。
當陳默開始闡述他那套以“啟用民間資本”為核心的大膽方案時,會議室裡的空氣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一些老成持重的廳局負責人,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我的核心思路是,政府從‘運動員’退回到‘裁判員’的位置,甚至要做好‘服務員’。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指定誰能跑,誰不能跑,而是把跑道修平,把規則講清楚,讓所有想跑的人,都能下場去跑,去公平地競爭……”
陳默的話音剛落,一個清冷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反對。”
是高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