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金陵市。
那場席捲了整個江東省的官場風暴,餘波仍在。省委大院裡的空氣,似乎比往日稀薄了幾分,走在樓道里,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曾經那些熱絡的寒暄和爽朗的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垂的眼簾、匆忙的腳步,以及在擦肩而過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混雜著驚懼與審視的複雜光芒。
每個人都在用最嚴苛的標準,重新丈量自己與他人的安全距離。
位於省委首1長樓三層的政策研究室,如今成了這棟大樓裡最安靜,也最令人敬畏的地方。
這裡是陳默的新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格局方正,朝南的窗戶正對著院子裡一棵上了年歲的廣玉蘭。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桌上,除了一個搪瓷茶杯和一部紅色電話,再無他物,乾淨得像主人的眼神。
陳默正靠在椅背上,翻閱著一份檔案。
那是關於周正龍案的補充調查報告,厚厚的一沓,記錄著一個個名字的隕落,和一個龐大網路的崩塌。他看得很快,手指勻速地翻動著紙頁,但他的注意力,並不完全在這些白紙黑字上。
在他的意識深處,那尊宏大的【社稷沙盤】正緩緩運轉。
沙盤之上,代表江東省的版圖,像是經歷了一場大病,雖然氣運金龍已然重現,但構成整個行政體系的無數節點,卻有近五分之一都閃爍著代表“癱瘓”或“低效”的紅色警示燈。交通廳、國土廳、好幾個地市的核心部門,都成了巨大的紅色斑塊,內部的氣運流動幾乎停滯,像血栓一樣堵塞著整個肌體的迴圈。
刮骨療毒,颳去了爛肉,也留下了空洞。
“叩叩叩。”
門被輕輕敲響,新上任的辦公室主任,一個叫方哲的年輕人,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是陳默從省政府辦公廳直接點名要過來的人,在社稷沙盤上,此人的“廉潔指數”高達98,但“氣運值”卻常年處於被壓制的灰色狀態。
“陳主任,您要的龍山礦業集團近五年的審計報告,已經送過來了。”方哲將茶杯放在桌角,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這屋裡的寧靜。
“嗯,放那吧。”陳默的目光沒有離開檔案。
方哲沒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主任,院裡……最近都在傳一件事。”
陳默翻過一頁紙,沒抬頭:“說。”
“聽說,中央要派一位新的常務副省長下來,今天下午就到。”方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聽說是從國家發改委直接空降的,叫……高漸離。”
高漸離。
這個名字像一把古劍,帶著幾分蕭索的寒意。
陳默的手指,在紙頁的邊緣停頓了一下。
“高,”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姓氏,沒有再問。
方哲卻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將自己打探到的訊息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聽說這位高省長非常年輕,比您也大不了幾歲,是京城裡出了名的‘鐵面判官’。為人刻板,眼裡揉不進一粒沙子,最重程式,最講規矩。他經手的專案,一個小數點都不能錯,不然檔案能直接從辦公室扔出來。”
陳“默”終於抬起了頭,看著方哲。
方哲被他看得心裡一毛,後面的話頓時嚥了回去。
“你很怕他?”陳默問。
“不……不是怕。”方哲連忙擺手,臉憋得有點紅,“我只是覺得,江東現在這個情況,人心惶惶,百廢待興,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要是來一位……太較真的領導,怕是……怕是底下的人更不知道該怎麼幹活了。”
這倒是句實話。一場大清洗過後,官員們最怕的不是幹活,而是“幹錯活”。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已經成了此刻江東官場最真實的寫照。
“知道了。”陳默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你出去吧。”
方哲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躬身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陳默的意念,沉入了社稷沙盤。他在搜尋框中,輸入了“高漸離”三個字。
沙盤的視角瞬間拉昇,從江東一隅,擴充套件到了整個華夏的版圖,最終鎖定在了京城,那座被稱為“小國務院”的國家發改委大樓。
一個清晰的人物模型,在沙盤上構建完成。
【姓名:高漸離】
【職位:江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待任命)】
【人情值(對您):-10(警惕/審視)】
【氣運特徵:銳金之氣,鋒銳,剛直,呈筆直的線條狀,與國家氣運主脈高度同頻。】
【性格標籤:程序正義、精英主義、唯資料論、規則至上、缺乏變通。】
【沙盤推演:此人與您執政理念存在根本性衝突,大機率成為您在江東省推行改革的最大阻力。】
看著那行“-10”的人情值,和那條筆直到近乎刻板的“銳金之氣”,陳默的嘴角,反而逸出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
有意思。
他一路走來,扳倒的對手,從王斌到周正龍,無一不是被貪婪和慾望驅使的蠹蟲。對付他們,只需找到他們的軟肋,用利益、用恐懼,便能一擊致命。
可這個高漸離,不一樣。
他像一塊沒有雜質的鋼板,油鹽不進,水火不侵。他的信仰,是寫在紙上的規則和程式。
這樣的人,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弱點”,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最大的弱點,就是他的“信仰”本身。
他相信規則,那我就用事實,來重塑他所信奉的“規則”。
下午三點,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會議室裡,氣氛莊嚴肅穆。江東省所有在職的副省級以上領導,悉數到場。經歷過一場大換血後,常委會上甚至出現了幾個空著的位子,像幾顆被拔掉的牙,提醒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風暴剛剛過去。
陳默坐在長條會議桌的末端,這是他第一次以省委副秘書長的身份,列席如此高規格的會議。他的位置雖然靠後,但沒有一道目光敢於忽略他的存在。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省委書記張文博陪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的面容俊朗,但嘴唇緊緊地抿著,形成一道冷硬的線條,讓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他就是高漸離。
他走進會議室,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與任何人進行眼神交流,彷彿周圍這些江東省的頭面人物,都只是他辦公室窗外的尋常街景。
張文博簡單地介紹之後,便請高漸離講話。
高漸離走到發言席後,扶了扶眼鏡,拿出早已備好的講稿。
“同志們好。”
他的聲音,像他的表情一樣,沒有多餘的溫度,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
“我來江東,是受中央的委派,任務很明確,就是協助張文博書記,儘快恢復江東省正常的社會經濟秩序,重建一個廉潔、高效、透明的法治化政府。”
他沒有說一句客套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周正龍案,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深遠,是刮在我們江東骨頭上的一塊爛瘡。中央用雷霆手段將其剜除,展現了黨中央反腐到底的決心。但是,剜掉爛肉只是第一步,如何讓傷口癒合,如何讓肌體重新煥發生機,才是我們接下來工作的重中之重。”
“而這一切,都必須在制度的框架內,在法律的軌道上進行。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允許,凌駕於程式之上。越是特殊時期,越要強調程序正義。因為程式,才是保證我們不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的唯一韁繩。”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最終,在會議桌末端的陳默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鐘,陳默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如同手術刀般冰冷、銳利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像一個嚴謹的工程師,在審視一個不符合他設計圖紙的、憑空冒出來的零件。
陳默面色如常,甚至還對著高漸離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認同他的講話。
高漸離的眼鏡片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詫異,隨即收回了目光,繼續念著他的講稿。
一場沉悶而冗長的歡迎會,終於結束。
與會領導們紛紛起身,上前與高漸離握手,說著“歡迎高省長”、“以後請高省長多多指示”之類的客氣話。高漸離只是公式化地點頭,握手,惜字如金。
輪到陳默時,他主動伸出手:“高省長,歡迎來到江東。”
高漸離看著他,這一次,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你就是陳默同志?”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高漸離的手,乾燥,有力,也像他的為人一樣,冰冷。
“是我。”陳默回答。
“你的任命,我看過了。”高漸離說,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火箭式的提拔,史無前例。希望你的能力,能配得上組織給予你的這份信任。”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勉勵,但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卻讓它變成了一句赤裸裸的敲打和質疑。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兩個江東省最年輕,也最炙手可熱的政治新星,第一次交鋒。
陳默笑了。
“我會的。”他鬆開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畢竟,信任這東西,從來都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高省長,您說對嗎?”
說完,他不再看高漸離,轉身,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高漸離站在原地,看著陳默離去的背影,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張文博走過來,打著圓場:“呵呵,陳默同志年輕,有銳氣。漸離同志,以後你們要多溝通,多合作啊。”
高漸離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張書記,我想盡快看一下省政府最近半年的所有財政支出報告,以及‘吏治整頓領導小組’的預算方案。我需要原始資料,沒有經過任何‘整理’的原始資料。”
張文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而已經走到門口的陳默,腦海中的【社稷沙盤】,彈出了一條新的提示。
【目標人物:高漸離】
【人情值(對您):-30(深度質疑/理念衝突)】
【沙盤預警:目標已將您列為“非程式性不穩定因素”,並開始對您主管的相關領域進行“程式性審查”。】
【正在生成對抗模擬……】
陳默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