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邁步踏入政研室大樓的門廳。
一股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那不是香菸，不是香水，而是一種由陳年紙張、中央空調、以及某種無形的時間感混合而成的味道。大廳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映照著來往之人的匆匆身影，每個人的皮鞋都擦得鋥亮，腳步聲輕微而急促，彷彿踩在某種恆定的節拍器上。
這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靜得近乎壓抑。
根據借調函上的指引，他先去三樓的辦公室報到。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幹事，姓周，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您就是鳳凰市來的陳默同志吧？歡迎歡迎，我是小周。”她起身，熟練地為陳默倒了一杯水，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周幹事您好，給您添麻煩了。”陳默微微欠身，雙手接過紙杯。
賬本在他腦海中無聲地展開。
【周莉，對您人情值：10（同事/程式）】
【人情值來源：工作流程中的標準接待，無個人情感傾向。】
“不麻煩，丁主任特意交代過，說今天有位青年才俊要來我們這兒。”周莉的笑容依舊標準，“您先坐，我這就去向丁主任彙報。”
她的言行舉止，像是一臺精密執行的機器，每一個環節都恰到好處，卻也因此透著一股冰冷的距離感。
陳默沒有坐，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這間辦公室。檔案櫃擺放得整整齊齊，桌上的電話機是老式的紅色，桌面一塵不染，只有日曆和筆筒。這裡的一切，都像是被尺子量過一般，精準，但也刻板。
很快，周莉就回來了，臉上的笑容似乎多了一分真實的熱度：“陳默同志，丁主任請您過去一趟，就在走廊盡頭那間。”
丁文華，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正廳級幹部。
陳默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三下門，不輕不重。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溫和醇厚的中年男聲。
陳默推門而入。
辦公室很大，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佔據了房間的核心位置，桌後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國字臉，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顯得儒雅而有城府。他看到陳默進來，立刻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主動伸出了手。
“你就是陳默同志吧？歡迎你啊！”丁文華的手溫暖而有力，“懷安書記可是親自給我打過電話，把你好好誇了一番。說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員福將，讓我們省裡無論如何也要給你一個平臺，好好培養。”
他一開口，就點出了陳默的“背景”，既是抬舉，也是一種無形的敲打。
“丁主任您好，孟書記過譽了。我只是做了點分內的工作，成績都是市委領導指揮有方。”陳默握住他的手，姿態放得很低，言辭謙遜。
【丁文華，對您人情值：10（同事/審視）】
【人情值來源：基於上級推薦的程式性歡迎，正對您的能力、背景及潛在價值進行評估。】
審視。
陳默心中瞭然。這熱情的背後，是一雙冷靜觀察的眼睛。
“來，坐，小陳。”丁文華鬆開手，親切地指了指一旁的待客沙發，“到了這裡，就跟在自己家一樣，不要拘束。你們這些從基層一線打拼出來的年輕幹部，是我們省委最寶貴的財富。”
他親自給陳默泡了一杯茶，茶葉在杯中舒展，香氣四溢。
“鳳凰市那一百五十億美金的投資，真是石破天驚啊！不瞞你說，我們政研室上個月還在為全省的招商引資資料發愁，你這一筆，直接把全年的任務盤活了。”丁文華坐在陳默對面，語氣像是閒聊，目光卻不離陳默的臉，“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中東那些富得流油的王爺們，眼光可是高得很吶。”
這是一個考題。
既是考察他的能力，也是在試探他的口風，看他會不會居功自傲。
“主任，其實沒甚麼秘訣。”陳默笑了笑，坦然地迎著丁文華的目光，“我只是把咱們鳳凰市的家底，重新打包，講了一個他們能聽懂的故事。他們投的不是我陳默，也不是鳳凰市，而是對咱們江東省未來發展的信心，更是對國家穩定大局的信心。”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洩露商業細節，又把功勞巧妙地歸於了“省”和“國家”的大局，將個人作用輕輕隱去。
丁文華眼中的欣賞之色濃了幾分，他點了點頭，不再追問細節，轉而聊起了政研室的工作。
“我們政研室，外面的人看著，覺得清閒，就是寫寫稿子。其實不然，這裡是省委的‘參謀部’，每一份報告，每一個資料，都可能影響到全省幾千萬人的生計。責任重大啊。”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你這次來，主要是參與五年經濟發展戰略的起草工作。這個小組，規格很高，由我親自掛帥，幾位副主任也都參與其中。能進這個小組，對你未來的發展，大有好處。”
話鋒一轉，他看著陳默，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不過，小陳，你也要有個心理準備。我們這裡，和下面地市不一樣。這裡不看你拉來多少投資，也不看你建了多少專案，看的是你的思想深度，你的理論水平，你的文字功底。說到底，看的是你這支筆，硬不硬。”
“筆墨亦殺人。”
夜鶯的話，在陳默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明白，主任。我就是因為感覺自己在理論和宏觀層面有欠缺，才迫切希望能有這個學習的機會。到了這裡，我一定多看、多聽、多學，少說多做，決不辜負您和組織的期望。”陳默立刻表態，態度誠懇得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丁文華滿意地笑了。
一個有能力，卻又懂得放低姿態的年輕人，總是討人喜歡的。
“好，有這個態度就好。”他站起身，“走，我帶你去見見綜合處的同事們，以後你就在那裡辦公。”
綜合處，是政研室的核心業務處室之一，負責起草省委最重要的綜合性文稿，地位舉足輕重。
丁文華親自帶著陳默走進綜合處的大辦公室，原本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站起身來。
“同志們，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丁文華拍了拍手，聲音洪亮，“這位是陳默同志，從鳳凰市經濟開發區借調來的。小陳同志的事蹟，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從今天起，他就是我們綜合處的一員了，大家要多幫助，多帶帶。”
啪啪啪——
一陣稀疏而禮貌的掌聲響起。
辦公室裡的七八個人，臉上都掛著熱情的笑容，紛紛向陳默點頭致意。
“歡迎陳書記！”
“陳書記年輕有為啊！”
“以後要多向陳書記學習！”
一聲聲“陳書記”，叫得既客氣，又在無形中劃出了一道界線。他們沒有叫他“陳默同志”，而是用了他之前的職務，這是一種微妙的捧殺，將他架在了“領導”的位置上，讓他無法真正融入“同事”這個集體。
丁文華似乎沒有察覺這其中的玄機，他笑著對陳默說：“看來你的名氣比我想的還大嘛。好了，你們認識一下，我還有個會。”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主任一走，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人主動走上前來，伸出手：“陳默同志，你好，我叫錢峰，是綜合處的處長。歡迎你來。”
“錢處長您好，以後請您多多關照。”陳默與他握手。
【錢峰，對您人情值：10（同事/觀望）】
錢峰又為他介紹了處裡的其他人。
“這位是李姐，我們處的定海神針。”一個看起來快五十歲的女人笑著點了點頭。
【李秀梅，對您人情值：10（同事/和善）】
“這是小王，我們處的筆桿子，去年省裡的十佳青年理論標兵。”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王浩，對您人情值：10（同事/好奇）】
……
陳默微笑著，與每一個人握手，寒暄。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將每一個人的臉，與腦海中賬本上跳出的資訊一一對應。
【趙兵，對您人情值：10（同事/戒備）】
【孫宇，對您人情值：10（同事/無感）】
一張張熱情的笑臉，一聲聲客氣的問候，背後卻是一串串冰冷的、整齊劃一的“10”。
這個數字，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與這個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隔絕開來。他們接納他的到來，卻不接納他這個人。他像一個闖入蟻巢的異類，雖然螞蟻們沒有攻擊他，但每一隻都在用觸角警惕地感知著他，將他牢牢地排除在蟻群的氣味之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陳默在樓下見過一次的那個男人，魏騰。
他看到辦公室裡圍著一個陌生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錢峰看見他，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還是介紹道：“哦，這是魏騰，我們處的老同志了。”
他的介紹，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這位是新來的陳默同志。”
魏騰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熱情的笑容所掩蓋。
“哎呀，你就是陳默同志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陳默的手，用力地搖晃著，熱情得有些誇張，“鳳凰市的財神爺，我們可把你給盼來了！以後我們處裡經費緊張，可就全指望你了！”
他一開口，辦公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這話看似玩笑，卻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暗諷陳默是靠拉投資上位的，而不是靠筆桿子。
陳默的臉上，笑容不變。
他的腦海中，那個鮮紅的數值，再次浮現。
【魏騰，對您人情值：-200（嫉恨/排斥）】
“魏哥您說笑了，我就是個來學習的小學生，以後還要您這樣的老前輩多多指點才是。”陳默的語氣謙卑，彷彿完全沒聽出話裡的刺。
魏騰見他不上套，眼珠一轉，鬆開手，一拍腦門：“哎呀，你看我這記性。錢處，丁主任剛才不是交代了嗎？讓我給小陳安排點工作，讓他先上手。我這正愁沒甚麼合適的活兒呢。”
他轉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從一個堆積如山的檔案堆裡，吭哧吭哧地抱出了一大摞足有半米高的陳舊檔案。那些檔案的牛皮紙封面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積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灰塵。
“砰”的一聲，他將那堆檔案重重地放在一張空著的辦公桌上，灰塵瀰漫開來，嗆得旁邊的小王咳嗽了兩聲。
魏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對陳默說：“小陳，剛來彆著急寫大文章。吶，這兒是咱們省過去十年，所有地市的經濟工作檔案。亂了點，你呢，也別嫌活兒小，就辛苦一下，花點時間，把這些檔案重新整理、歸類、建個電子目錄。怎麼樣？”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同情，投向了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