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色的奧迪A6駛下高速,匯入金陵府浩蕩的車流時,一種與鳳凰市截然不同的氣息,便透過車窗的縫隙,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混雜著千年古都的厚重與現代都會的喧囂的味道。一邊是巍峨聳立的明代城牆,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歷史的幽光,無聲地訴說著滄桑;另一邊,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像一柄柄刺向天空的利劍。
古老與嶄新,權力與資本,在這裡被奇妙地揉捏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磅礴氣勢。
陳默靠在後座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象。他感覺自己像一滴水,匯入了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江,個體的存在被瞬間稀釋,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在鳳凰市,他已經能攪動風雲,能讓市委書記為他鋪路。可在這裡,他是甚麼?一個從下面地市借調來的處級幹部,扔進這座龐大的官僚機器裡,連聲響都聽不到。
隨著車輛向市中心駛去,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籠罩下來。那不是來自擁堵的交通,也不是來自林立的高樓,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源於“場”的壓迫感。
他腦海中的人情賬本,在進入金陵府地界後,就變得異常活躍,彷彿一臺暴露在高強度輻射下的蓋革計數器,指標瘋狂地擺動。
陳默閉上眼,沉心靜氣,緩緩開啟了“氣運觀測”的功能。
轟!
一幅他從未見過的壯麗圖景,在他的意識中轟然展開。
那不再是鳳凰市那種一池清水、幾條金鯉的景象。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由純粹的金色氣運匯聚而成的海洋!
金色的海洋波濤起伏,浩瀚無邊。每一朵浪花,都代表著一個手握權柄的人物,每一次潮湧,都意味著一筆鉅額財富的流動。在這片海洋的上空,無數條粗細不一的金色氣流縱橫交錯,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又流向四面八方,構成了一張覆蓋全省的、複雜到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巨網。
在海洋的中心區域,那裡的金光幾乎凝聚成了實質,化作一座巍峨的、由光芒構成的宮殿。宮殿之上,一根比鳳凰市那根粗壯十倍不止的紫金色擎天巨柱,直插雲霄,鎮壓著整片氣運海洋。
省委大院。
陳默立刻明白了那座宮殿是甚麼。
他感到一陣心神搖曳,在這片代表著一省權柄與財富的汪洋大海面前,他個人的那點氣運,就像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扁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精神力高度集中,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金色光海,向著那根紫金色擎天巨柱的核心處探去。
他看見了。
就在那根巨柱最核心、最璀璨、最純粹的紫金色光芒之中,纏繞著一縷極細、極淡,卻又頑固無比的黑氣。
那縷黑氣,細如髮絲,不仔細看,甚至會被周圍太過耀眼的金光所掩蓋。但陳默的“氣運觀測”,能洞悉其本質。
它不是靜止的。
它像一條有生命的、正在冬眠的毒蛇,盤踞在巨柱之上,隨著巨柱的每一次光芒脈動,它也跟著微微起伏。它的一呼一吸之間,都在悄無聲息地汲取著紫金色巨柱的本源力量,同時,又將一種陰冷、腐朽、帶著死亡氣息的物質,反向注入其中。
它與那根代表著江東省最高權柄的擎天巨柱,已經不是簡單的纏繞,而是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共生。
如附骨之疽,如心頭之癌。
一股寒意,並非來自車內的空調,而是從陳默的尾椎骨,一點點地向上攀爬,瞬間傳遍全身。
他終於明白,夜鶯那句“龍有逆鱗,觸之必死”是甚麼意思了。
周正龍,他已經不是簡單地躲在法網的庇護之下,他已經將自己,變成了這張法網的一部分。動他,就等於是在撕扯江東省的權力根基。難怪孟懷安會怕成那個樣子,因為那根本不是他那個層級的官員能夠對抗的存在。
這已經不是一場官場鬥爭。
這是一場刮骨療毒的外科手術,稍有不慎,病人就會當場斃命。而他陳默,就是那個即將拿起手術刀的人,一個連行醫執照都沒有的“野醫生”。
“書記,快到了,前面那棟米黃色的大樓就是省委政策研究室。”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鳳凰市駐金陵辦事處派來的,一路都很沉默。此刻見陳默睜開眼,便指著前方提醒道。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省委大院坐北朝南,氣勢恢宏,而政研室的大樓,則位於主樓的西側,顯得低調而內斂。從外面看,就是一棟平平無奇的辦公樓,遠不如馬路對面那些動輒幾十層的商業大廈氣派。
可是在陳默的氣運視野裡,這座樓卻非同尋常。無數條代表著資訊、指令、思想的細密金線,從主樓那座“光之宮殿”裡延伸出來,匯入這座樓,經過一番複雜的編織、梳理、整合之後,又重新流淌回去,或者發散向全省各地。
這裡,是省委的“大腦”和“中樞神經”之一。
“金陵這地方,就是不一樣啊。”司機看著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陳默聽,“高樓大廈,看著是真氣派。就是不知道,住在這裡面的人,累不累。”
車子在政研室大樓前的停車場緩緩停下。
陳默推門下車,一股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香樟樹葉清香的空氣湧入鼻腔。他抬頭仰望著這棟即將工作半年的大樓,陽光正好照在樓頂的國徽上,金光閃閃。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那身在鳳凰市足以讓他成為焦點的名牌西服,在這裡,卻顯得毫不起眼。門口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個個衣著得體,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身處權力中樞所特有的、矜持而淡漠的表情。
就在陳默邁步準備走向大門時,一個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與他擦肩而過。
那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色有些蠟黃,眉宇間擰著一股化不開的鬱結之氣。他走得很慢,左腿似乎有點不方便,輕微地拖著地。
陳默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零點一秒,腦海中的人情賬本,卻已經自動完成了掃描,一行資訊清晰地浮現出來。
【魏騰,省委政策研究室綜合處主任科員】
【對您人情值:-200(嫉恨/排斥)】
【人情值來源:此人資歷深厚,原為綜合處處長熱門人選,因作風問題被擱置。您的到來,被其視為搶佔了本屬於他的晉升機會,並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甚至還沒走進這棟大樓,還沒見到任何一個同事,一個“仇人”,就已經主動送上門了。
他看著那個名叫魏騰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遠,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蕭索,又有些不甘。
陳默的嘴角,逸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哼。
金陵府中,筆墨亦殺人。
看來,這第一堂課,比他想象的,來得還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