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的忙音像一聲遙遠的嘆息。
陳默將手機隨手扔在床頭櫃上,螢幕的光亮劃破黑暗,又迅速熄滅。他重新躺下,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但這一次,睡意已蕩然無存。
他的意識完全沉浸在腦海中那片新生的、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人情氣運觀測】,這五個字像烙印一般,在他的精神世界裡散發著微光。這是一種全新的、超越了資料和邏輯的感知維度,一種洞悉“勢”的恐怖能力。
他試著將這種感知,像鏡頭一樣,從自己身上拉遠,覆蓋整個市委招待所的小院。
在他的“視野”裡,院中的假山、流水、草木,都逸散著或濃或淡的白色氣息,那是純粹的、不含任何情緒的“生氣”。而在他所在的這棟主樓裡,除了他自己頭頂那團燃燒的金色火焰,其他房間都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建築材料散發著死寂的灰白。
有點意思。
陳默繼續“拉高”視角。
整個鳳凰市,在他腦海中呈現出一幅光與影交織的立體畫卷。
城市中心,市委市政府大樓的方向,一根粗壯的、代表著權力的赤紅色氣柱沖天而起,穩定而厚重,這是鳳凰市政治核心的體現。在這根赤紅氣柱的周圍,環繞著大片大片的、代表著市民生活的白色氣流,其中夾雜著代表財富的淡金色、代表矛盾的灰色、代表病痛的黑色,駁雜而又充滿活力。
而當他的目光轉向經濟開發區的方向時,景象截然不同。
一股磅礴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金色氣運,如同一輪剛剛躍出地平線的朝陽,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噴薄而出。這股金色的氣運是如此旺盛,以至於它周圍的灰色和黑色氣流都被蒸發、驅散,形成了一片氣運上的“真空地帶”。
陳默知道,這是那一百五十億投資帶來的改變。它不僅注入了資本,更注入了信心與希望,將整個開發區的“勢”,從一潭死水,徹底啟用。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片金色氣運的核心,有幾股特別明亮的光束,與他自身的氣運緊密相連。一股是趙海東和劉思遠等人匯聚而成的、帶著“追隨”意味的赤金之氣;另一股,則是開發區數萬名普通職工與未來入駐企業員工的期待匯聚成的、更為純粹的民心願力。
這種感覺,奇妙而又令人敬畏。他彷彿成了一位俯瞰沙盤的將軍,敵我雙方的兵力、士氣、糧草,不再是冰冷的報告,而是一目瞭然的、流動的氣運。
王啟年想在自己的主場,用他那套官場的老辦法來對付自己,無異於一個拿著大刀長矛的古代武將,衝向了一支擁有衛星偵察能力的現代軍隊。
他的所有動作,在自己眼中,都將無所遁形。
陳默的心徹底安定下來。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回這種感知,讓疲憊的大腦稍作休息時,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
鳳凰市的氣運格局已瞭然於胸,那麼……省城呢?
那個決定著鳳凰市、也決定著自己未來命運的權力中樞——金陵市,它的氣運,又該是何等景象?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陳默集中精神,將自己的感知,沿著那條無形的、連線著鳳凰市與省城的權力脈絡,一路向東延伸。
距離在意識中被迅速拉近。
下一秒,一幅比鳳凰市宏大百倍、輝煌千倍的氣運畫卷,在他腦海中轟然展開!
如果說鳳凰市的氣運是一條溪流,那金陵市的氣運,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無邊無際的金色光芒,如同沸騰的熔金之海,覆蓋了整個城市。在那片金海的中央,省委省政府所在的區域,一根比鳳凰市那根赤紅氣柱粗壯十倍不止的、幾乎化作紫金色的擎天氣運巨柱,巍然屹立,鎮壓著整個江東省的氣運流脈。
無數條代表著各地市氣運的金色支流,從四面八方匯入這片金色的海洋,形成了一個龐大、複雜而又充滿力量的迴圈。
這就是一省之都的底蘊!
陳默的心神為之震撼。在這片浩瀚如海的氣運面前,他自己頭頂那團燃燒的金色火焰,就像是投入大海的一顆火星,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就在他被這股宏大氣場所震懾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在這片璀璨奪目的、看似完美無瑕的紫金氣運海洋深處,在那根鎮壓全省的擎天氣柱的核心,纏繞著一縷極細、極淡,卻又頑固無比的……黑氣。
那黑氣很淡,若不仔細觀察,幾乎會被那耀眼的紫金光芒所掩蓋。
它不像病痛那般汙濁,也不像仇怨那般狂暴,它呈現出一種更深沉、更陰冷的特質,像一條潛伏在龍脈深處的寄生蠕蟲,又像一道出現在傳世名瓷上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裂痕。
它正以一種極其緩慢,但堅定不移的速度,汲取著那根紫金氣柱的本源力量,同時向外散發著一種腐朽、衰敗的氣息。
盛極而衰之兆!
陳默的腦海中,瞬間蹦出這五個字。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他脊椎骨的末端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這比他看到王啟年那-的仇怨值,更讓他感到心驚。
王啟年再怎麼蹦躂,也只是一個人,一個區域性的麻煩。可金陵市核心氣運裡出現的這縷黑氣,代表的是整個江東省的權力中樞,出現了問題!
這是一個系統性的、根本性的問題!
會是甚麼?
是某個身居高位的大佬出了問題?還是某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已經形成了足以侵蝕根本的毒瘤?
陳默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從未謀面的老丈人,前任省委秘書長蘇文清的離奇車禍。又想起了秦雪父親的冤案,背後牽扯出的,同樣是省裡的一位大人物。
難道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後,都與這縷黑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陳默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他本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王啟年,是鳳凰市這片小池塘裡的明爭暗鬥。可現在看來,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在一條即將沉沒的大船上,與另一個乘客爭奪一張椅子而已。
真正致命的危險,是船底那個看不見的窟窿!
這縷黑氣,到底來自哪裡?它的根源又是甚麼?
陳默嘗試著將自己的“氣運觀測”能力,聚焦到那縷黑氣之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當他的意識觸碰到那縷黑氣的瞬間,一股陰冷、晦澀、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抗拒力量,猛地反彈回來。他的大腦一陣刺痛,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鋼針狠狠紮了一下。
【警告:目標層級過高,蘊含未知風險,無法進行深度解析。】
賬本的提示音冰冷而機械。
陳默不得不放棄了探查,他靠在床頭,胸口微微起伏。
冷汗,已經浸溼了他的睡衣。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引以為傲的金手指,並非萬能。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它也無法輕易窺探的、更深層次的恐怖。
他現在就像一個剛剛學會使用夜視儀計程車兵,本以為能在黑夜裡洞察一切,卻無意中瞥見了一頭潛伏在遠方黑暗中、連夜視儀都無法完全看清輪廓的史前巨獸。
那種未知,遠比已知的危險更令人恐懼。
怎麼辦?
坐視不理?等這艘大船慢慢沉沒,自己到時候也跟著一起淹死?
還是主動去調查?可那股力量連賬本都無法解析,自己這點微末道行湊上去,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就在陳默心神不寧之際,床頭櫃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了起來。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聲,顯得格外刺耳。
陳默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讓他有些意外。
是趙海東。
這麼晚了,他打電話來做甚麼?難道開發區又出了甚麼么蛾子?
陳默按下接聽鍵。
“書記,這麼晚了還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趙海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焦急和為難。
“說事。”陳默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這樣,剛剛管委會大樓的保安打電話給我,說……說有個老頭,非要闖進來找您。”
“老頭?”陳默皺了皺眉,“甚麼來路?”
“不知道,保安說他口音像是省城那邊的,六七十歲的樣子,穿得破破爛爛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牛皮紙袋,嘴裡就唸叨著一句話,說要找陳默,要找青天大老爺給他申冤。”趙海東的語氣有些哭笑不得,“保安攔著不讓他進,他就在大門口跪下了,怎麼勸都不起來,說見不到您,他今天就跪死在這兒。這大半夜的,影響太不好了,我這正往管委會趕呢,尋思著先跟您彙報一聲。”
省城來的?上訪?還點名道姓要找自己?
陳默心中一動。
他剛在“氣運”的宏觀世界裡,發現了來自省城的“衰敗之兆”,現實世界裡,一個來自省城的“麻煩”,就立刻找上了門。
這會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個跪在開發區大門口的老人,就是那縷詭異黑氣在現實世界裡,投下的第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