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陳默所有的心理防線。
辦公室裡的燥熱，風扇徒勞的轉動，窗外喧囂的蟬鳴，在這一刻全部褪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手機螢幕上那一行冷靜到殘忍的文字。
榕城縣。
第二人民醫院後門。
三鮮餛飩。
FA1886。
每一個詞，都是一段被他封存在記憶最深處的往事。那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只是一個落魄青年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僅存的一點善意和溫暖。那張百元鈔票，是他當時身上最後一張整錢。
他記得那個賣餛飩的大嬸，找零時還多給了他兩塊錢，說年輕人不容易。
他記得那個拾荒老人，喝下第一口熱湯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光。
這些細節，他以為只有自己知道。
可現在，夜鶯將它變成了一串密碼，輕描淡寫地傳送了過來。
這不是提醒，是宣示。
宣示著一種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近乎於神明的力量。它在告訴陳默，你沒有任何秘密可言。你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被我們翻閱、定價、利用。
一股寒意，從陳默的尾椎骨，沿著脊柱，一點點爬上後腦。
他第一次，對這個神秘的“夜鶯”，產生了真正的忌憚。
他沒有在辦公室的電腦上操作，那不安全。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那是一部他親自做過物理隔絕和系統淨化的裝置。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串字元，一個一個地輸入解壓程式。
FA1886。
當最後一個數字被敲下，螢幕上彈出一個確認框。
他點了下去。
壓縮包瞬間解開，露出的不是雜亂的檔案，而是一個製作極為精良的PDF文件。深藍色的背景，簡潔的LOGO，排版專業得像出自世界頂級的諮詢公司。
文件的標題是：《尋找東方機會的禿鷲——近期亞洲活躍主權財富基金動態分析報告》。
“禿鷲”。
這個詞用得精準而冷酷。
陳默一目十行地掃過。報告裡羅列了七八家正在亞洲區域活動的國際資本，從華爾街的對沖基金到歐洲的老牌家族財團，每一家都附有詳盡的背景分析和近期動向。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報告的第三頁。
一個名字，被用紅框重點標出。
【阿米爾主權財富基金（Amir Sovereign Wealth Fund，簡稱ASWF）】
【背景：中東某石油富國國家主權基金，總資產預估超過八千億美元。近年來，為擺脫對石油經濟的單一依賴，該基金在全球範圍內積極尋求新能源、高新科技、生物醫藥等領域的長期投資標的。】
【投資風格：激進，果斷。偏好高風險、高回報的“開拓性”專案，對傳統的、回報週期長的基礎建設興趣不大。決策層對“願景”和“故事”的重視程度，高於短期財務報表。】
【近期動態：基金董事會成員、亞洲區首席投資官“優素福·本·哈桑”（Youssef Ben Hassan）先生，已於三日前，率領一個小型精英團隊，低調抵達中國滬市。】
【考察行程（高度機密）：
第一站：滬市，臨港新片區（目標：新能源汽車產業鏈）。
第二站：深市，前海合作區（目標：人工智慧與金融科技）。
第三-站：姑蘇市，工業園區（目標：生物醫藥與奈米技術）。】
【核心人物分析：優素福·本·哈桑。
年齡：42歲。
教育背景：牛津大學哲學、政治學與經濟學（PPE）學士，哈佛商學院MBA。
性格特點：資料驅動，但極度欣賞“有遠見的領袖人物”。對東方文化，特別是中國歷史有濃厚興趣。極度厭惡複雜冗長的官僚程式和言而無信的合作伙伴。】
【備註：優素福先生的團隊此行高度保密，對外身份為普通商務考察團，下榻於滬市外灘華爾道夫酒店。其團隊中，一名叫“大衛·陳”的華裔分析師，是其在哈佛的學弟，頗受信賴。】
……
報告不長，只有短短五頁。
但每一頁，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千鈞之力。
它不僅給出了目標，還給出了目標的背景、喜好、行程，甚至連突破口都清晰地指了出來。
陳默看完最後一行字，久久沒有動彈。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八千億美元的龐然大物。
一個正在中國尋找獵物的“禿鷲”。
一個對“願景”和“故事”感興趣的牛津、哈佛高材生。
夜鶯給他的，根本不是一份情報。
這是一份已經把飯喂到嘴邊的，頂級“狩獵指南”。
那百分之一的“資訊服務費”，在這樣一份指南面前，簡直是九牛一毛。
可是，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指南再好，也要看獵人是誰。
現在的情況是，獵物優素福先生，正在滬市、深市、姑蘇市這些全國最頂級的獵場裡，考察著膘肥體壯的“麋鹿”。
而他陳默，手裡只有一個負債一百七十三億，連空調都開不起的，破敗的“陷阱”。
他甚至連一張能進入頂級獵場的門票都沒有。
鳳凰市經濟開發區，這個名字，恐怕連優素福先生的助理，都不會在地圖上多看一眼。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實力差距懸殊到令人絕望的死局。
辦公室裡的空氣愈發沉悶，汗水順著陳默的鬢角滑下，帶來一陣黏膩的癢。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那份報告，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激進……”
“偏好高風險、高回報的‘開拓性’專案……”
“對‘願景’和‘故事’的重視程度，高於短期財務報表……”
“極度厭惡複雜冗長的官僚程式……”
陳默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似乎抓住了甚麼。
滬市、深市、姑蘇市，這些開發區好不好？當然好。它們成熟、穩健、配套齊全，像一個個打扮得體的大家閨秀。
但也正因為它們太成熟了，所以它們的條條框框也最多，官僚體系最完善，留給外來資本的想象空間，其實是有限的。在那些地方投資，優素芬先生更像一個普通的財務投資人。
而鳳凰市呢？
它一窮二白，負債累累，像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野丫頭。
但正因為它一無所有，所以它才擁有一切的可能性！
在這裡，陳默可以拍板決定一切，可以為他量身定製一切政策，可以給他最優厚的條件。
在這裡，優素福先生將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投資人，他將成為一個“開拓者”，一個“共同締造者”！
對於一個厭惡官僚程式，喜歡“願景”和“故事”的精英來說，哪一個角色，更有吸引力？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劃，在陳默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的不是去和滬市、深市比拼現在，而是要向優素福展示一個它們給不了的未來！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趙海東的辦公室。
電話很快被接起，趙海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壓抑的興奮：“陳書記？”
“趙主任，我需要你馬上做一件事。”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
“您說！”
“從今天起，把你們盤活工作組的人，分成兩撥。一撥繼續完善學校的方案，另一撥，也是最精幹的一撥，給我通宵加班，三天之內，拿出一個方案來。”
“甚麼方案？”趙海東有些疑惑。
陳默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棟最顯眼、也最醜陋的爛尾樓——那棟號稱“鳳凰之窗”的雙子塔，說道：“我要你把那棟雙子塔，從一堆垃圾，變成我們開發區未來的‘心臟’。”
“心臟？”趙海東更糊塗了。
“對，心臟。”陳默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我要一份概念設計方案，把它重新包裝成一個集‘全球新能源研發中心’、‘亞洲碳交易中心’和‘未來技術孵化器’於一體的超級綜合體。我要最炫酷的效果圖，最前沿的概念，最宏大的敘事！我要讓任何一個看到這份方案的人都相信，這裡，就是中國的下一個未來！”
電話那頭，趙海東沉默了。
他被陳默這一連串天馬行空的名詞砸得有點暈。
“陳書記……這……這比建學校還燒錢啊，這得多少錢？而且，我們去哪找甚麼新能源專家，甚麼碳交易人才？”
“錢和人的事，你不用管。”陳默的聲音斬釘截鐵，“你只需要把這個夢，用你最專業的圖紙和方案，給我畫出來。畫得越大越好，越真越好！三天，我只要三天！”
“……好！”趙海-東咬著牙，雖然滿腹疑慮，但他還是選擇了相信，“我馬上去辦！”
掛掉電話，陳默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這次，是秦雪的私人手機。
“陳默？”秦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隨即又變得有些擔憂，“你那邊……還順利嗎？我聽說開發區的情況很複雜。”
“還好。”陳默笑了笑，“遇到點小麻煩，需要你這個大老闆幫個忙。”
“你說。”秦雪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你的公司，現在應該有渠道，能接觸到一些國際頂級的建築設計師事務所吧？”
“有。我們最新的旗艦店，就是請的法國一家很有名的事務所設計的。怎麼了？”
“幫我個忙，用最快的速度，幫我聯絡上他們。我需要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為我剛剛跟你說的那個‘超級綜合體’，出一版概念影片。錢不是問題，開發區沒錢，但我私人有。我只有一個要求，要讓他們拿出給迪拜、給紐約設計地標建築的全部本事，把這個影片，做得像一部好萊塢科幻大片的預告片。”
秦雪在那邊安靜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陳默這番瘋狂的言論。
“陳默，你到底想幹甚麼？”
“釣一條大魚。”陳默看著窗外的落日，輕聲說道。
“好。”秦雪沒有再追問，“我馬上去聯絡。但是，你私人的錢，你自己留著。這點費用，算我投資你的。”
【叮！】
【來自秦雪的人情投資成功！】
【投資內容：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援。】
【當前人情值：（知己，盟友）】
【預計回報率：無法估量（情感羈絆）】
放下電話，陳默感覺整個人都有些虛脫，後背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溼透。
他知道，自己正在進行一場豪賭。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夜鶯那份情報的精準性上，壓在了他對優素芬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的心理側寫上。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去準備一份能讓中東土豪都為之側目的“見面禮”。
而此刻，他甚至連怎麼把這份禮物送到對方面前，都還沒有頭緒。
他重新拿起手機，翻出那份報告，目光落在了那個名字上。
“大衛·陳，華裔分析師，哈佛學弟，頗受信賴……”
陳默的瞳孔，再次收縮。
他開啟手機的瀏覽器，輸入了一個名字——江東省，省監察委副書記，林建城。
搜尋結果很快出來，林建城的官方履歷上，教育背景一欄，赫然寫著：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訪問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