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不求回報的恩情,才是最頂級的人情投資
“我是吳嵐。”
電話那頭的聲音,如同這個名字一樣,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靜與分量。沒有絲毫的慌亂與激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陳默握著電話,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便停住了。
他知道這個名字。
市委書記周建國的妻子,鳳凰市名義上的“第一夫人”。
他沒想到,電話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會是她親自打來。
“吳阿姨,您好。”陳默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他沒有問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電話的,這種問題毫無意義,對吳嵐這樣的人來說,想在鳳凰市找到一個人,比在自家後院找一棵樹更簡單。
“陳默同志,冒昧打擾了。”吳嵐的用詞非常客氣,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氣場,“子衿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醫生說,如果不是你救援及時,後果不堪設想。我和她父親,想當面向你表達感謝。”
“孩子沒事就好。我只是做了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做的事,您和周書記不用這麼客氣。”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們來說,是再造之恩。”吳嵐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話裡的分量卻重了千鈞,“不知道你現在方不方便,我們想請你喝杯茶。”
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通知。
陳默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他知道,自己手頭所有關於王氏兄弟的調研,都得暫時放一放了。
“方便的,您定時間地點。”
“半小時後,南湖邊的‘靜心茶舍’,可以嗎?”
“好的,我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陳默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走到洗手間,用冷水衝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底帶著血絲,神情卻異常清醒的自己。
他知道,這杯茶,是感謝茶,也是考校茶。
救命之恩,如何衡量其價值?如何回報?這本身就是一門最高深的人情學問。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便服,沒有穿那身略顯刻板的幹部夾克,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和休閒褲,將自己身上的“官味”降到了最低。
靜心茶舍在南湖公園深處,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兩層小樓,飛簷翹角,隱在茂林修竹之間。這裡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特定的客人,是鳳凰市真正頂層圈子裡的一個私密所在。
陳默到的時候,一個穿著素色旗袍、氣質端莊的中年女人正在門口等候。她看到陳默,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先生,夫人已經在等您了。”
穿過曲折的迴廊,踏上打磨得光滑溫潤的木質樓梯,陳“默被引到了二樓一間名為“聽雨”的雅間。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雜著老茶的醇厚香氣撲面而來。
一個身穿藏青色中式上衣的女人正端坐在茶臺後,親手沖泡著功夫茶。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保養得極好,臉上幾乎看不到甚麼皺紋,但歲月沉澱下的那份從容與知性,卻比任何妝容都更顯風華。
她沒有抬頭,只是專注於手中紫砂壺裡傾出的琥珀色茶湯,每一個動作都舒緩而優雅,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陳默的腦海裡,【人情賬本】自動浮現出她的資訊。
【吳嵐,對我方人情值:+8888(感恩),狀態:審視,探究。】
直到將第一道茶水倒入公道杯,她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她的眼神很柔和,像春日裡的湖水,但陳默卻能感覺到,那柔和的湖面下,是深不見底的智慧。
“陳默同志,快請坐。”吳嵐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吳阿姨。”陳默微微頷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吳嵐將一杯茶推到陳默面前,茶湯澄澈,香氣清遠。
“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
“謝謝阿姨。”陳默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只是聞了聞茶香。
兩人之間,有片刻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子衿從小就被我們慣壞了,性子野,做事不知輕重。”吳//嵐先開了口,語氣像是尋常人家的母親在說自己的孩子,“這次的事,多虧了你。我和她爸爸聽到訊息的時候,魂都嚇沒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默能想象到,當一個市委書記和他的妻子,聽到自己獨生女兒遭遇慘烈車禍時的心情。
“我只是恰好路過。”陳默重複著這句話,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邀功的言辭都是愚蠢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恰好。”吳嵐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別的意味,“小劉跟我說了,你救完人,連名字都沒留就走了。要不是他記下了你的車牌號,我們恐怕都找不到你這位恩人。”
她口中的小劉,應該就是那個年輕的交警。
陳默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吳嵐從手邊的一個精緻皮包裡,拿出了一張支票,輕輕地放在茶臺上,推到陳默面前。
“我知道,用這個來談感謝,很俗氣。但這是我和她父親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她的動作自然而坦蕩,沒有絲毫施捨的意味,彷彿只是在遞過一張紙巾,“密碼是子衿的生日,六個八。”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張支票上,沒有去看上面的數字,但他能猜到,那絕對是一個能讓普通人奮鬥一輩子的天文數字。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起來。
茶香依舊,檀香嫋嫋,但核心的考驗,已經擺在了桌面上。
收下,這救命之恩便被量化成了一筆交易。恩情兩訖,從此他陳默與周書記一家,除了下屬與領導的公務關係,再無半分私人牽扯。他會得到一筆鉅款,但也會失去一個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最頂級的政治資源。
不收,這恩情便永遠是恩情,是一筆還不清的“債”。周書記一家將永遠欠著他,這份虧欠,會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轉化為無堅不摧的力量。
陳默的腦海中,【人情賬本】的頁面上,關於吳嵐和周書記的人情值正在劇烈地閃爍,彷彿一個即將發生質變的臨界點。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那張支票,而是將它輕輕地推了回去。
“吳阿姨,這個我不能收。”
吳嵐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默,等他的下文。
“第一,我是一名黨員幹部,救助身處危險的群眾,是我的責任和本分。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談甚麼為人民服務。”
陳默的語氣很真誠,沒有半點唱高調的虛偽。
“第二,我救的是周子衿,一個年輕的生命,而不是‘周書記的女兒’。如果今天躺在車裡的是任何一個普通人,我一樣會衝上去。所以,這份恩情,不應該和權力、地位掛鉤。”
“第三……”陳默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任由那溫潤的茶湯滑過喉嚨,才緩緩開口,“您和周書記,把我當成一個晚輩,一個自己人,這份心意,比任何金錢都貴重。如果我收了錢,就把這份情誼,變成了一場交易。我不想這樣。”
他說完,雅間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吳嵐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裡的審視和探究,正一點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甚至是一絲動容。
她見過太多的人,有當著他們的面賭咒發誓表忠心的,有拐彎抹角想從他們身上撈好處的,也有假意推辭最終半推半就收下的。
但像陳默這樣,把話說得如此通透、如此坦蕩,卻又滴水不漏的,她是第一次見。
他說的三點理由,層層遞進。第一點是公,是黨員的本分;第二點是私,是人性的善良;第三點是情,是把雙方的關係,從“報恩”提升到了“情誼”的層面。
任何一點,都讓她無法反駁,也讓她無法再生出用金錢回報的念頭。
就在陳默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腦海中的【人情賬本】,“叮”的一聲輕響,頁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原本顯示著具體數值的【人情值】,此刻變成了一團無法用數字衡量的、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
光芒的中央,浮現出四個古樸的篆字。
【救命之恩】
在它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狀態:無價。不可交易,不可催收,為最高等級人情資產。】
陳默心中安定下來。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吳嵐臉上的笑容,終於不再是禮節性的,而是真正帶上了溫度。她親手為陳默續上一杯茶,語氣也變得親近了許多。
“好,好一個不想把情誼變成交易。”她感慨道,“陳默,我收回剛才的話。你不是同志,也不是晚輩,你是我們周家的恩人。”
她將那張支票收回了包裡,這個動作,代表著這場考校的結束。
“聽建國說,你剛從榕城縣調到市委政研室?”氣氛緩和下來,吳嵐開始聊起了家常。
“是的,剛來沒幾天,還在熟悉情況。”
“政研室是個好地方,能鍛鍊人。”吳嵐點了點頭,“不過,你這樣在基層打過硬仗的幹部,總在辦公室裡寫材料,是不是有點屈才了?”
陳默心中一動,知道真正的話題要來了。
“服從組織安排。在任何崗位上,都是為人民服務。”他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
吳嵐笑了,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目光似乎不經意地飄向窗外菸波浩渺的南湖。
“建國最近,總跟我念叨鳳凰市的房地產問題,說泡沫太大了,像個懸在城市頭頂的堰塞湖,讓他睡不好覺。可真要動手去解決,又牽一髮而動全身,投鼠忌器。”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陳默聽。
陳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吳嵐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這就像兩個頂級的棋手,省去了所有繁瑣的佈局,直接在天元落子。
他知道,自己那份還沒寫完的報告,已經提前有了一位最頂級的讀者。
而吳嵐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確定了這一點。
“我聽政研室的丁主任說,你主動接手了這個課題?”吳嵐回過頭,看著陳默,眼神裡帶著一絲深意,“這是個燙手的山芋,不好碰啊。”